凌瑄从浴盆里出来,打理好自己,然后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袍子,披在身上,系好腰带。
“福安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隔着门有些闷。
福安一直守在门外,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进来。
凌瑄头发还湿着,盘在头顶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在袍子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屋里声音传出来的同时,院子里那道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几乎是弹起来的。
福安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大布巾:“殿下,快坐下,头发得赶紧绞干了,不然要着凉的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往屋里走,准备去把火盆端过来。
可他还没走出两步,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简绥几步跨到凌瑄面前,伸手就把他肩头那条半湿的布巾拿了过来,动作自然极了。
他低头看着凌瑄还滴着水的发梢,眉头微微蹙起:“怎么出来了,万一着凉了怎么办?”
凌瑄抬起眼看他,水汽氤氲过的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湿润的柔和:“得让福安帮我擦头发。”
他头发太长了,这里又没有吹风机,每次洗头,擦头发都得要福安帮忙。
简绥看的呼吸微微一滞,看直了眼,话脱口而出:“我来。”
他要亲手给阿瑄擦头发。
福安手里还拿着布巾,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凌瑄。
凌瑄抬起眼,看了简绥一眼,算了,他要做,就让他来吧。
他就朝福安摆了摆手,福安会意,将布巾递给简绥。
福安算看明白了,简世子在这儿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用干,干也干不过。
凌瑄已经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简绥将那条干燥的大布巾抖开,披在凌瑄肩上,然后将凌瑄盘在头顶的头发放下来。
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水珠四溅,有几滴溅到了简绥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凌瑄的头发很长,垂下来几乎到了腰际。发质极好,湿了水之后更是乌沉沉的,像上好的墨缎。
简绥将那条干布巾覆在凌瑄头上,开始一点一点轻轻挤压,将发丝里的水分吸去。
凌瑄坐在那里,背对着他,他能感觉到简绥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,那股温热的力道从头皮传到颈椎,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了下来。
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。
简绥的手指在凌瑄的发间穿行,他的目光落在凌瑄的后颈上。
他撩着凌瑄的头发,肩颈处的皮肤白皙细腻。他看了一眼,又移开,再看一眼,又移开。
那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他倾身,手指微微翻开凌瑄的后衣领,目光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,看到了一小块胎记,被湿漉漉的发丝半遮半掩着,若隐若现。
简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状的胎记上,赭红色的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。
他微微蹙起了眉。
他记得这个。
上辈子,他查到过有一个家族会有枫叶胎记。
枫澜国就是凌瑄母妃出身的那个南方小国,会在半年后会发生一场政变。
一个姓炎的大家族筹谋多年,一朝发难,篡了皇位。
枫澜皇室十不存一,血流成河。
因为枫澜是大荣的附属国,这个消息传到了大荣,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过一阵议论,究竟要不要为枫澜皇室出头。
只是这事还没讨论多久,太子就意外身亡,朝堂乱作一团,关于枫澜皇室被篡位的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简绥当时之所以会去查这件事,原因很简单——凌瑄。
凌瑄的母妃出自枫澜皇室,是正儿八经的枫澜公主。
枫澜皇室遭此大难,凌瑄也算与枫澜皇室有点关系。
简绥喜欢凌瑄,喜欢得不得了,但凡与他沾边的事,都要翻来覆去地查个清楚。
他查了枫澜的皇室,也查了篡位的炎家。
那个炎家,据说在枫澜经营了上百年,根深蒂固,势力庞大。
他查到的消息里,有一条不起眼的,据说炎家子嗣中,男子都会在肩颈处生有一块枫叶形状的胎记,赭红色,形如枫叶,代代相传,从无例外。
那是炎家血脉的标记,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特征。
简绥当时查到也没有多想,毕竟上辈子他与凌瑄的关系也没亲近到这种程度,他也不知道凌瑄身上也有这个枫叶胎记。
可现在——
他看到凌瑄身上也有这个枫叶胎记。
凌瑄的母妃不是出自枫澜皇室?而是炎家的女儿?
不,如果炎家的出嫁女也能生出枫叶胎记的孩子,那枫叶胎记也不会成为炎家的家族血脉标志了。
所以,阿瑄不是皇帝的儿子,而是枫澜炎家的血脉。
简绥的呼吸凝滞了一瞬,目光从胎记上移开,落在凌瑄的侧脸上,那人闭着眼,靠在椅背上,神情平静,对身后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阿瑄应该是不知道他的胎记与一个家族有关。
简绥抿着唇,眼底的暗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,凌瑄的身份一旦暴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简绥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继续为凌瑄绞着头发,动作依旧轻柔。
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汽从半干的发丝间蒸腾起来,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凌瑄靠在椅背上,被这热气熏得昏昏欲睡,眼皮越来越沉,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。
简绥轻声提醒凌瑄:“瑄表哥,别睡,头发还没干,睡了会头疼的。”
凌瑄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他的睫毛轻轻颤着,眼皮抬了抬。
还是勉强睁开了眼,目光有些涣散,看着简绥,声音哑哑的:“怎么了?”
看着凌瑄这迷糊的样子,简绥不由得笑出声,他伸手,轻轻戳了戳凌瑄的肩膀:“瑄表哥,我刚才帮你绞头发的时候,看到你后肩有个胎记。”
凌瑄眨了眨眼,困意还没完全褪去,反应慢了半拍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颈,指尖触肩颈处的皮肤,点了点头,声音含混:“知道,不过没看过,长在背后。”
他顿了顿,打了个哈欠,语气随意极了,“怎么了?”
简绥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:“没什么,就是刚才帮你绞头发的时候看到了,觉得好看。”
凌瑄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,胎记嘛,有又不碍什么事,他对这块胎记也毫无兴趣。
简绥坐到凌瑄身边,低头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打趣:“瑄表哥,你知不知道,有些地方的习俗,说身上有胎记的人,上辈子是带着记号投胎的,下辈子家里人还能凭着记号找到他。”
凌瑄靠在椅背上,半阖着眼,听到这话,嘴角微微弯了弯,却不以为然:“迷信。”
凌瑄这会儿也清醒了几分,手上摸着肩颈处的胎记,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,小的时候胡嬷嬷似乎还叮嘱过他这个胎记不能让任何人看到,后来胡嬷嬷就再也没有提过胎记的事了。
可此刻,简绥忽然问起这块胎记,问得那么随意,可直觉告诉凌瑄,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。
正想着,凌瑄睁开眼,看向简绥,那人正侧着头表情很放松,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可凌瑄心里忽然有些紧张。
难道这个胎记会与他的身世有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