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瑄嘴里的蜜饯还没化完,腮帮子微微鼓着。
眉眼间那些天攒下的紧绷总算是散了些。
他那副乖乖的样子让简绥悬了一夜的心放下了一半,忍住没去戳他脸颊,随后垂下眼,将被角掀开。
“瑄表哥,我看看你的膝盖。”
昨天晚上凌瑄膝盖红肿的厉害,只是草草地敷了一层药膏。
现在人醒了,精神也好了些,他得仔细看看伤势怎么样了。
凌瑄没有拦他,安静地靠在床柱上,将那条敷着药膏的腿微微伸出来。
简绥的动作很轻,裤腿被小心翼翼地卷上去,当那片皮肤暴露在晨光中的时候,简绥的指尖还是顿住了。
药膏还泛着淡淡的药香,涂了厚厚一层,大部分肿胀已经消了,膝盖的轮廓比昨晚清晰了许多。
可那些淤血还盘踞在皮肤底下,青紫色的,从膝盖骨向四周扩散,边缘泛着黄。
简绥的眉心拧了一下,指尖在那片淤血上方的空气里停了一瞬,没有碰,指尖微微蜷着,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重那片青紫。
嘀咕着:“怎么还是这样?”
凌瑄看着他拧着眉的样子,笑道:“淤血哪有那么快散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简绥没有接话,低下头,小心地将凌瑄膝盖上的药膏清理干净。
擦到膝盖骨边缘那块颜色最深的地方时,他的手指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凌瑄一眼,凌瑄摇了摇头,他便继续清理。
“听风。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,目光始终落在凌瑄的膝盖上。
听风从廊下快步走进来,等着吩咐。
“去太医院,再要一罐药膏,跟方太医说,淤血没散,让他换一罐药效最好的。”
听风应声快步退了出去,也很快就回来了。
“世子,这是太医院里药效最好的膏药了。”
简绥接过药罐,揭开盖子闻了闻,药味比他昨晚用过的那罐浓烈得多,辛辣中带着一股清凉。
他点了点头,将药罐放在床头。
听风没有立刻退下,“世子,时间不早了。”
简绥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听风垂下眼,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完:“……太子殿下那边,吩咐过,让世子今日早些到太和殿前面去。”
昨天太子就下令身体不适的可以不用过去,凌瑄可以留在隐蘅殿内,但简绥不行。
简绥没有动身,依旧坐在床沿上,手里还握着那只药罐,准备给凌瑄上药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将药罐放在床头,伸手去掀凌瑄的被子。
凌瑄按住了被角。
简绥的手停在半空中,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凌瑄摇了摇头,“我自己来,你先去吧,别耽搁了。”
简绥的手没有收回去,“瑄表哥,我帮你敷完再走,很快的。”
凌瑄看着他,没有松手。
简绥犹豫,但见凌瑄一副态度强硬的样子,就慢慢地将手收了回来。
“那你答应我,一定要敷。”
凌瑄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简绥盯着他看了几息,像是在确认凌瑄没有敷衍,终于站起身来,将药罐往凌瑄那边推了推。
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最后看了一眼凌瑄,才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。
凌瑄看着简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他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,也忍不住喉间的痒意,咳了起来。
剧烈的咳嗽,怎么都压不住,他偏过头,咳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,。
福安从外间冲进来,手里端着刚倒好的温水,杯子在他手里微微发颤,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“殿下!”他将水杯放到一边,伸手去扶凌瑄的肩膀。
凌瑄咳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退下去,呼吸急促,肩膀还在微微发抖。
福安忧心忡忡的说:“殿下,先喝点水。”
凌瑄直起身,脸上多了一点不正常的潮红,像是被那阵咳嗽硬生生逼出来的。
他缓了好一会,才接过水杯,低头抿了一口,温水从喉咙滑下去,勉强将那股还在往上翻涌的痒意压住。
他又喝了两口,将杯子还给福安。
“我没事。”
福安接过水杯,看到凌瑄已经伸手去拿床头那只白瓷药罐。
“殿下,让奴才来吧。”
凌瑄没有抬头,手指挖了一块药膏,慢慢地涂在膝盖上。
“不用。”
凌瑄涂完了药膏,将布条重新缠好,便将裤腿放下来,他做完这一切,靠在床柱上,闭上眼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。
简绥离开隐蘅殿后,脑子里转的念头一刻也没有停,他心里放心不下凌瑄,还得想办法让明诉进宫一趟。
明诉在皇帝病情好转那天就出了宫,没想到,当天晚上皇帝的病情就再次失了控制,太医院一番上阵也没能拉回来。
宫道上戒严的侍卫比前几日少了许多,国丧已过数日,最混乱的时刻已经熬过去了,人心正从最初的惊惶中慢慢平复,宫里紧绷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一些。
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站着许多人。
简绥没理其他人,大步走上台阶,烛火还在燃着,但殿内还是比殿外暗。
灵柩还在,可已经没有人在哭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灵柩前方那个素白的身影上。
太子跪在那里,脊背笔直,他的身边和身后跪着许多人
内阁大臣、六部尚书、勋贵宗亲,还有不少老臣,他们在劝太子登基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请太子殿下节哀顺变,早日登基以安天下。”
“请太子殿下早日登基——”
简绥站在殿门口,没有上前,看着那些大臣们跪在太子身后叩首催促,
太子没有回答那些大臣们的话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,又有人开口了,这次是个老御史。
“先帝驾崩,天下臣民皆望新君早正大位,以慰先帝在天之灵。殿下孝心可嘉,然社稷为重,还请殿下以天下苍生为念。”
他说完叩首,额头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几位老臣跟着附和,声音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,不肯退去。
太子没有站起来,他抬起头看着灵柩。
“先帝尸骨未寒,孤岂敢遽然即位?此事容后再议。”他说完,不再理会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