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了。
简绥掀开车帘,光涌进来,刺得凌瑄微微眯了一下眼。
他下了马车,站在沙滩上,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将他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,碎发被吹到额前。
眼前的沙滩和他想象的不一样,不是那种金黄色的粗粝沙子,而是一种细白的软沙子,被日光照着,泛着柔和的光。
踩上去会有细碎的声响。
沙滩很宽,从脚下的防浪林一直延伸到海水边缘,远处有几块黑色的礁石,被海浪拍打着,激起白色的泡沫。
海湾像一只张开的臂膀,将这片海温柔地环抱住。两侧的山丘上长满了绿色的植被,将外头的世界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。
这里没有别人,除了他们带来的几个下人,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,就只剩他们了。
浪花并不汹涌,一阵阵地往岸边拍打。
凌瑄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海,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辽阔海域,他感觉自己再次开阔了起来。
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恣意,似乎都要随着海风飘扬,
海风拂在他脸上,刚好能吹起他的发丝,刚好能将他衣襟上的皂角香送到简绥鼻尖。
简绥站在他身后,看着凌瑄被海风吹得衣袂飘飘的背影,心跳加速。
他见过边境的黄沙,也见过大草原,那都是一望无际、让人自觉渺小如尘埃的风景。
可这一切,都不如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蓝带给他的震撼。
此刻他站在这里,看着这片目之所及都是连接天际的海水,海浪从远处涌过来,不知疲惫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凌瑄被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,这样的神情,怎么感觉他的阿瑄要随风飘走了呢。
看了片刻,他没有忍住。
伸出手将凌瑄轻轻捞回来,拥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肩上,手臂环着他的腰,不紧不松,刚好将那道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挡住。
“阿瑄。”
凌瑄没有挣开,由他抱着,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海上,但温暖的怀抱让他飘飘然的心绪又脚踏实地了。
他正要说什么,余光忽然捕捉到浅滩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悠悠地动了。
他轻轻拍了拍简绥环在自己腰上的手。
“简绥,你看。”
简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,浅滩的海水里,一只螃蟹正横行霸道地从一块礁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。
看起来很大一只,壳是青灰色的,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两只大钳子高高举起。
凌瑄的眼里亮了起来。
“是螃蟹,快,快——”
他推了推简绥,手指着那只肆无忌惮地挥着钳子的大螃蟹,语气急促又兴奋,
“等会儿清蒸。”
简绥闻言,立刻动了,直接踩进浅滩里,海水没过他的脚踝,靴子湿了。
那只螃蟹的大钳子还在高高举起,像是在挑衅。
他弯下腰,伸出手,快速地捏住了它壳的两侧,螃蟹的八条腿在空中乱蹬,大钳子张牙舞爪地挥舞。
简绥将它举起来,转过身,朝凌瑄晃了晃。
“阿瑄,抓到了。”
凌瑄看着他,目光已经移到了不远处的礁石群。
那片礁石露出水面,被海浪拍打着,礁石缝里似乎也藏着什么,他忍不住再靠近海边一点。
简绥捏着螃蟹上岸,一抬头,就看到凌瑄跃跃欲试的表情,立刻阻拦。
“阿瑄,你别动,水凉。”
凌瑄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着他,“我就看看,没下水。”
他知道简绥说得对,他的身体才刚刚有一点好转,不能任性。
“那你多抓几只。”
远处的福安和听风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,福安手里提着一只木桶,是出门前就备好的,海边怎么可能不带桶?
他们跑过来,福安将木桶放在简绥脚边。
“世子,桶来了。”
听风也下水帮忙,因为他也看到了水底下的不少东西。
简绥的动作很快,他弯下腰,伸出手,捏住螃蟹壳的两侧,将它从沙里提起来,放进桶里。一只,两只,三只。
那些螃蟹在他手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
凌瑄站在岸上,看着那些螃蟹一只一只地被扔进桶里。
它们在桶里挤作一团,钳子碰钳子,壳碰壳,咕噜咕噜的。
心里的菜谱翻来覆去,嗯,这只清蒸,那只煲粥,那只红烧,那只姜葱炒。
就在这时,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凌瑄抬起头,循声望去,一群半大小孩,从小山丘那边呼啦啦地跑过来,像一群被风吹散了的麻雀,叽叽喳喳的。
他们有的提着木桶,有的挎着竹篮,有的手里拿着网兜,赤着脚在沙滩上跑。
脸被海风吹的红扑扑的,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,将这片安静的海湾搅动的极为热闹。
可当他们看到沙滩上站着的人时,那吱哇乱叫的声音一下子收了。
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猛地刹住脚,鞋子在沙地上铲出一道深深的沟痕。
后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停下来,有的撞到前面的人,有的被后面的人撞到,推推搡搡地挤成一团。
有人小声问了一句“他们是谁”,没有人回答。
他们的目光落在几人身上,有的小孩看着就扯了扯自己带补丁的衣裳,跟他们不一样,是贵人?
他们的目光又移到那几只在桶里张牙舞爪的螃蟹上。
贵人也要来这里捡海货补贴家里吗?
不过他们也只是看着,不敢上前。
那群孩子的身后,几位中年妇人正从山丘那边赶过来,臂弯里挎着一只木桶。
她们走得不如孩子们快,靛蓝色的布裙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。
走到孩子们身边,看着那些安静下来的孩子,又看着站在沙滩上的几个陌生人。
双方都愣了一下,几位妇人目光从凌瑄脸上扫过,又落在简绥脸上。
还是其中一位看着年纪最大的妇人先开了口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在离凌瑄不远的地方停下,询问:
“几位贵人,是从府城来的吧?”
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当地的口音,语调柔和,臂弯挎着木桶,搭在桶沿上的手指,指节粗大,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