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瑄被他捏着下巴,眼神难得地飘了一下,他其实不太想谈这个,因为这件事在他看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。
病了就是病了,喝了药,歇了几天,现在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。
可简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脸上表情执拗,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不放,大有一种不交代清楚就别想揭过的架势。
凌瑄跟他对视了两息,先撑不住了,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摘下来,手指顺势扣进他指缝里,用了点力握了一下,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。
“我没有天天往外跑,你走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上午出门,下午回府,去得最多的是书馆。”
毕竟是他想要建的书馆,他总希望能尽善尽美,有些细节要他亲自去看一眼才能安心,纸坊那边竹子还在泡,所以去得少。
凌瑄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微微举起来晃了一下,嘴角浮上一点无奈的笑意,
“这次累病,我是真的没想到,明诉来看了,说是积劳骤发。”
简绥安静地听着,凌瑄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但每一句都实打实地砸在他心口上。
让他想起来了,凌瑄是天生的弱症,太医说他活不到成年,可他硬是在皇宫的把自己养的大了。
他不是那种会故意糟蹋自己身体的人,相反,他是这世上最想活下去的人。
简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凌瑄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低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。
简绥闷在凌瑄掌心里说了句什么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凌瑄用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,低头问他:“你说什么?”
简绥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,眼眶微微泛红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开了,不再是进门时那种绷紧了的担忧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:“我不该一进门就凶你。”
明明生病难受的是他,这会儿还要注意他的情绪,给他解释。
凌瑄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心头微微发颤,他把手从简绥掌心里抽出来,捏了捏他的脸颊。
然后他把绒毯往旁边拉了拉,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,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。
“你不在的这些天,书馆的改建差不多了,大窗的采光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书架打了很多,现在已经晾干了搬进去了,只差把书放上去。”
他的语气比之前愉悦了一点,“就是纸坊那边进度慢了些。”
简绥顺着他的话头接过去,往他身边挪了挪,将人搂在怀里靠在引枕上,慢慢听着他的絮絮叨叨:
“怎么慢了?”
“竹纸还没开始,你走时泡的那批竹子,现在还泡在池子里呢,泡竹要百日,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半,所以急不得,只能等着。”
“那这段时间纸坊在做什么?”
“做麻纸。”
凌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,
“找来造纸的孙师傅以前在周家作坊里最拿手的是麻纸,我让他先做这个,等竹料泡好了再转去做竹纸,另外草纸也在试,只是试了两批都不行。”
他搁下茶杯,转头看向简绥,“对了,你那个车队——”
“还在路上,车队按原定的行程走,大概还要好几天才能到。这次车队不止有书,还有人,都是从皇家书局和京中几个老书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。这些人都跟着车队一起过来,到了之后纸坊和书馆的人手就不愁了。”
凌瑄点了点头,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两下,又提起了一个人:
“周通羽走之前来府里辞行,他降了两级调西南,倒没怨天尤人,他在清平县办交接的时候差点被周家的人反咬一口,说他和周文有旧交,不过被他辩回去了。”
简绥说:“这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,只可惜运气不太好。”
“就看他去了西南之后怎么干,吃一堑长一智,到了西南那边,也许能干出点名堂来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靠在榻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不知不觉就说了一下午。
到了晚上,福安带着人摆好了晚饭。
简绥盯着凌瑄吃了饭,又监督他喝了药,才放他从饭桌前离开。
等到该歇息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凌瑄站在床边,看着穿着一件月白中衣大剌剌坐在床沿上的简绥,抬起手指了指隔壁的方向:
“你的房间在隔壁,一直有人打扫着,被褥都是新换的。”
简绥坐在床沿上没动,一脸无辜地抬头看他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不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凌瑄深吸一口气,试图跟他讲道理:
“我的病还没好全,你要是被我过了病气,刚回来就病倒,你觉得划算吗?”
“划算。”
简绥直接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床上,两只手摊开,整个人呈一个大字霸占了整张床,
“我身体比你好,病气过不来。”
凌瑄面对简绥的无赖毫无办法:“你讲不讲道理。”
“不讲。”
简绥翻了个身侧躺着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,嘴角翘起一个理直气壮的弧度,
“阿瑄自己算算,我们分开了多久?我快马加鞭赶了那么远的路,好不容易回来了,你让我一个人睡隔壁?你知道我在京城每天晚上翻身摸到旁边是空的有多难受吗?
现在人就在我面前,你居然让我去隔壁睡?你是不是不爱我了?”
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黏糊糊的撒娇语气。
随着简绥年越长越大,张昳丽的脸越发好看,仿佛汇集了全天下的钟灵毓秀,再对上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,活像一只被主人赶出窝之后赖在原地不走的狐狸。
凌瑄站在床边低头看他,嘴角抿得死紧,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理智。
但简绥看出来了,他的耳根已经红了。
“我病真的还没好全。”
凌瑄的防线开始松动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动摇,“万一传给你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
简绥一骨碌坐起来,伸手把凌瑄拉到自己身边坐下,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,
“过了头三天就不传人了,你病都快好了,这会儿早就不传人了。”
凌瑄被他的歪理堵得无话可说。
而且简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笃定,以至于他一时半会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。
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,简绥已经眼疾手快地掀开被子,把他也拉进了被窝里,顺手把他裹紧,胳膊环过他的腰扣住,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整套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阿瑄别想了。”简绥闭上眼睛,声音闷在凌瑄肩窝里,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颈上,
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,我抱着你睡你休息得更好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凌瑄被他裹在怀里,能感觉到简绥整个人都是暖的,那股熟悉的气息从被窝里漫上来,把他一整天的疲惫一层一层地盖住。
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床顶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放弃了挣扎。
这一夜凌瑄睡得比之前踏实了许多。
第二天一早醒来,简绥已经把早膳端到了榻边的小几上,外加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。
凌瑄靠在引枕上看着他把筷子摆好,忽然觉得病了这些天压在心头的那些事,好像被悄悄地搬走了一半。
事实上,简绥回来之后,凌瑄的担子确实轻了一大截。
那些需要外出跑腿的事,简绥二话不说全揽了过去。
他每天早上陪凌瑄用完早膳,看着他喝完药,就披上外袍出门,临走前丢下一句“你中午乖乖吃饭,我回来检查”。
除了替凌瑄跑腿,简绥还做了一件凌瑄没交代但很合他心意的事,造势。
安王府要建一座人人可进的书馆这件事,被简绥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散布了出去。
然后是鹭洲书院的山长亲自登门拜访,凌瑄在前厅接待了他,然后让人请他去刚布置好的书馆里转了一圈,那山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,回去不到三天就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书院。
书馆里不仅有经史子集,还有从京城皇家书局抄来的珍本和各种技艺书籍。
一时间,鹭洲府城里但凡识字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,有人半信半疑,有人翘首以盼,有人已经打算过来一探究竟。
几天后的一个早晨,明诉给凌瑄把了脉,又仔细观察了他的脸色,最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说了句:
“殿下可以不用每天喝药了。”
凌瑄问:“可以出门了?”
明诉看了他一眼:“出吧,不过再有事,别让人来叫我,叫简世子就行,反正他比我急。”
凌瑄假装没听见后面那句,也还好这会儿简绥不在。
明诉最后还是给凌瑄下了医嘱,可以出门,但注意着别太劳累,也别受寒,他过几天再过来扎针。
闻言凌瑄就放心了。
也是在这一天中午过后没多久,简绥那支落在后面的车队终于浩浩荡荡地到了。
几辆大车一字排开停在安王府侧门外的巷子里。
领头的管事抹着汗跟简绥报了一路的行程,说路上遇上两场雨,好在书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,一页没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