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闭室里没有时间。
恒定柔和的光线从头顶洒下，不刺眼，却也无休无止，抹去了一切昼夜交替的痕迹。
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，是这绝对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。
舒玉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，一个小时？半天？还是一整夜？
起初的紧绷和思考逐渐被一种绵长的、无处着落的晕眩感取代。
他躺在软床上，抬起手臂横在眼前，遮挡住那永恒不变的光源。
眼皮沉重，却无法真正入睡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与父亲的对话。
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，一阵阵发紧。
他知道自己做了极其冒险、甚至可能无法挽回的事情。
但他不后悔，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……他必须让白晨知道。
他蜷缩起身体，试图从这具疲惫的躯壳里汲取一点暖意和勇气。
等待，成了唯一的选项。
与此同时，返回联盟指挥中心的旗舰“裁决者”号上，一间配备了最高级别隔音和反侦察设备的机密议事厅内，气氛凝重得如同永沉星尚未散尽的硝烟。
长桌两侧，分别坐着白晨、何耀光、闻昭，以及刚刚从永沉星紧急事务中抽身、随舰一同返回述职的永沉星辖区防务长秦淮玉。
这是一位年约四旬的alpha，面容刚毅，皮肤因常年身处恶劣环境而略显粗糙，眼神锐利，此刻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阴霾和未能尽责的沉痛。
桌面上悬浮着数面光屏，展示着永沉星的损失报告、幻兽异常数据、旧信号塔残骸分析，以及部分阵亡将士名单。
秦淮玉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指向一份时间轴报告，声音沙哑：“根据回溯记录，永沉星幻兽出现轻微行为异常，最早可以追溯到大约三个月前。但当时症状非常轻微，仅限于个别区域、个别个体，表现为偶尔的焦躁和食欲下降，常规检疫和镇定措施都能控制。所以……我们只当成了周期性的小波动，没有上报，更没有深究。” 他语气沉重，带着深深的自责，“如果那时候就能警觉……”
“三个月前……”何耀光沉吟，调出另一份文件，“差不多同一时期，苍狼星那边，以‘高度危险变异Alpha罪犯’的名义，向永沉星移交了一批共计十七人的A级囚犯。按照程序，这批囚犯在移交前后，都经过了苍狼星和永沉星的双重检疫筛查，当时报告显示一切正常。”
闻昭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：“假设这次事件与苍狼星移交的这批囚犯有关，无论是他们本身携带了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、针对幻兽的‘感染源’，还是他们作为‘载体’将感染源带了进来，那么问题来了：如果感染源是在他们进入永沉之后才被激活或释放，那源头在哪里？如果是在进入永沉之前他们就已‘携带’，那么，苍狼星方面的检疫，或者我们永沉的接收检疫，就存在重大漏洞。甚至……” 他顿了顿，看向白晨，“在从苍狼星押解至永沉的途中，联盟的星际航道防疫体系，是不是也出了问题？”
白晨靠坐在主位的椅背上，没有看光屏，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特制军用烟草，淡淡的辛辣气息混合着白兰地信息素的冷冽，在空气中弥漫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薄薄的烟圈，灰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。
“先别急着下结论。” 白晨的声音不高，却让议论暂停。
他弹了弹烟灰，目光扫过三人，“你们不要忘记，旧信号塔上的那个干扰源，它不仅能切断我们对外的通讯，还能精准接收那条‘催命符’。”
他提出问题，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：“什么样的人，有本事在永沉星守备森严、监控密布的情况下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种级别的干扰源放置到至高点？放置完毕，还要能全身而退，不留痕迹，这需要什么样的军事素养和渗透能力？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秦淮玉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爆发出惊怒的光芒，他一拳砸在坚实的合金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：“特战队！是受过极端环境渗透、破坏、暗杀训练的特种作战人员！而且必须是顶尖水准！”
他呼吸急促，急急调出一份尘封的档案：“老军长时期，永沉星关押过一批极其特殊的重犯，其中就包括……前联盟‘影刃’特种作战小队的七名核心成员！他们在一次秘密任务中涉嫌叛国和屠杀平民，证据确凿，被老军长亲手送进了永沉最底层！如果……如果他们还有人活着，或者他们的技艺流传了出去……”
白晨眯起了眼睛，瞳孔在烟雾后显得深不可测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肯定：“找不到了，这次骚乱，底层监区受损最严重，关押那批人的‘黑狱’区域……在幻兽暴动和后续的镇压中，发生了大规模能量泄露和结构性坍塌。” 他吸了口烟，烟雾缭绕中，语气平淡得残酷，“根据初步清理报告，那片区域，无人生还。包括可能存在的、知晓当年‘影刃’小队秘密的人，或者……继承了其技艺的新一代‘影子’。”
议事厅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白晨指间烟草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，和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。
线索，仿佛在这里被一只无形的手，干脆利落地掐断了。
良久，白晨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按熄在桌面的感应区。
他抬眸，看向何耀光：“凛洲昏迷前，提到的，你们在联盟破译的那封指向永沉的密电，具体内容是什么？除了让我死。”
何耀光立刻正色，沉声复述：“完整内容是：‘让白晨，死在永沉，代号：枭啼。’”
“枭啼……” 白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嘴角勾起一丝极冷、极厉的弧度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。“呵……一石二鸟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舷窗前，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、扭曲的星光航道，背影挺拔却透着无形的压力。
“让我死在永沉，是最好的结果，如果我没死，” 他转过身，目光如寒冰铸就的利刃，缓缓扫过在场三人，“那么，永沉星发生大规模幻兽失控、囚犯暴动、特战级别渗透、干扰源精准打击、内部通讯断绝……这一连串事件，足以构成严重的防务失职和监管不力。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，永沉星防务系统，尤其是负责人，” 他的目光落在秦淮玉身上，后者脸色铁青，背脊挺得笔直，“都难辞其咎，必然面临清洗和重组。”
秦淮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却无法反驳，这是阳谋。
“而无论是我死，还是永沉防务系统被重组，” 白晨的声音愈发冰冷，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，“最终的获益者，都会是那个隐藏在幕后、能够动用‘枭啼’信号、可能继承了‘影刃’技艺、并且对联盟内部运作和永沉星弱点都了如指掌的……”
“联盟内部的奸细，而且，权限不低，隐藏极深。”
这个结论，让何耀光和闻昭他们三人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。
外敌易挡，内鬼难防。
尤其是这个内鬼，似乎对十多年前的恩怨、对联盟的漏洞、对白晨的动向了如指掌。
“查。” 白晨走回座位，下达命令，声音不容置疑，“何耀光，你亲自负责，从‘枭啼’信号、‘影刃’小队残留的一切社会关系、以及三个月前苍狼星移交囚犯的每一个经手环节查起，动用暗线，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闻昭，继续深入分析幻兽感染源，我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，怎么运作，以及……可能的制造来源。同时，秘密复核近半年所有经手永沉星防疫检疫的人员和记录。”
“秦淮玉，” 白晨看向这位面色沉痛的防务长，“永沉的善后和重建，你全权负责，将功补过。但今日议事内容，列为最高机密，对永沉星内部，也要统一口径，暂时定性为‘未知宇宙辐射引发的幻兽群体异常及囚犯趁机暴动’。”
“是！” 三人齐声领命。
白晨重新坐下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
内鬼……塔兰的密码……舒玉的越界通讯……
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，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，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。
舒玉……
想到那个此刻应该正被关在禁闭室里的Omega，白晨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怒火犹在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、被背叛的冰冷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失望。
他关闭了桌面上的光屏，议事厅重新陷入昏暗，只有舷窗外流过的星光，映亮他冷硬的侧脸。
“吴伯，” 他通过内部通讯，对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管家吩咐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我回来之前，他有没有说什么，或者……交代什么？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下，传来吴伯恭敬却难掩不满的声音：“回军长，舒玉少爷只说……等您回来，他会向您解释，别的，什么也没说。”
解释？
白晨扯了扯嘴角，眼中没有半点暖意。
“看好他。” 他切断了通讯，目光投向窗外，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冰冷寂静的官邸，和里面那个正在等待他“审判”的美丽囚徒。
战舰，正朝着联盟指挥中心，疾驰而归。
风暴，即将在宁静的巢穴中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