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，最后的藏身点。
空气弥漫着绝望和疯狂发酵后的刺鼻气味。
戴森蹲在地上，一言不发地、动作熟练地清点、检查着他手里最后的武器和爆炸物。
他的表情异常平静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，与之前暴躁易怒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他们……很快就能找到这里了。” 戴森头也不抬地说，声音沙哑，“估计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，都以为我们会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，一直坐以待毙，等着被他们瓮中捉鳖吧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抬起头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决绝：“老子偏不。”
帕克斯一直靠在潮湿的岩壁上，看着他，闻言，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他微微蹙眉：“你……要出去？”
戴森点点头，站起身，将最后一把改装过的微型冲锋枪插进后腰的枪套，动作干脆利落：“嗯。”
他走到帕克斯面前，停下。
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或嘲讽，而是罕见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，伸出粗糙的手，扣住了帕克斯纤细却布满旧伤的手腕，然后，在帕克斯惊愕的注视下，低下头，狠狠地、近乎贪婪地吻上了他干裂苍白的唇。
这个吻带着烟草、铁锈和绝望的味道，却又充满了某种扭曲的、不容错辨的眷恋和诀别。
一吻结束，戴森微微喘息，额头抵着帕克斯的额头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，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：“既然你决定了……要那么做，总得有人，先出去做点什么。吸引点火力，制造点混乱，给你们……争取最后的时间，也给我自己……找个痛快点、爷们点的结局。”
帕克斯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反手死死攥紧了戴森的手腕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惧：“不要！戴森！我……我不能再失去你了！我们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什么都没有了！” 戴森打断他，声音陡然提高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带着自嘲的笑，“反正……最后都是个死。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，或者被他们抓住，受尽屈辱再被处决……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，粗糙的指腹用力擦过帕克斯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：“不如……死得爷们儿点。好歹，不能让你觉得，你的Alpha，到最后……也只是个只会躲在地洞里发抖、等死的窝囊废，对吧？”
帕克斯看着戴森眼中那熟悉的、说一不二的决绝，知道这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，就绝不会更改。
他太了解他了。
就像当年，他决定为了自己叛出联盟一样。
帕克斯的手，终于，一点点、无力地松开了。
他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凄凉的、苦涩到极点的笑容：
“戴森……你有……后悔过吗？”
他抬起眼，看着戴森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，有爱，有恨，有愧疚，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：“原本……以你的能力和军功，你会跟何耀光、秦淮玉他们一样，成为联盟的中流砥柱，前途无量，受人敬仰。是因为我……你才走到今天这一步，像个阴沟里的老鼠，人人喊打……”
戴森眼中的光，在听到“何耀光”、“前途无量”这几个字时，几不可察地、短暂地闪烁、黯淡了一下。
仿佛有什么被尘封的、属于过去的、也曾意气风发的画面，在脑海中飞速掠过。
但很快，那点微弱的光芒就彻底熄灭，被更深沉、更冰冷的阴郁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所取代。
“我是个背叛者。” 戴森的声音冰冷，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罪状，又像是在为自己的选择盖棺定论，“是被联盟、被过去所有同僚抛弃的人。如果当年……没有遇见你，我早就因为那个‘意外’被军事法庭处决了，或者，更早之前，就在某次任务里悄无声息地死了。”
他盯着帕克斯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，有扭曲的爱，有共犯的链接，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：“现在活着的每一天，都是捡来的。既然他们瞧不上我，认定我是垃圾，是叛徒……” 他咧嘴，露出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，
“那就让他们恨我吧！恨得越深越好！反正我早就是被钉在联盟耻辱柱上的人了！再多加几笔，又有什么关系？！”
说完，他猛地仰起头，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，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、不甘和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。
剩下的几个亡命徒中，有两个对视一眼，默默地走到了戴森身后，表明了追随的决心。
戴森笑够了，喘着气，最后看向帕克斯，眼神恢复了冷静，甚至带着一种交代后事般的条理：“等我把他们大部分注意力吸引走，制造出足够的混乱，你就立刻离开，按原计划，去你该去的地方，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他从随身的战术包里，拿出一个看起来极其精密、带有双重保险和数字显示屏的黑色遥控装置，郑重地放进帕克斯冰凉的手里。
“我会把最后、也是威力最大的一组炸弹，安装在家属区几个主要通风管道和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。还有致幻药……我会放在舒玉身边。” 戴森的声音冰冷，带着一种工程师般的精确和残酷，“我改造了起爆和干扰程序，与你要用的‘礼物’信号源捆绑，并设置了互斥延时。”
他指着遥控器上两个截然不同、但同样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按钮：“这个，控制家属区的炸弹，这个，控制干扰‘礼物’扩散的屏蔽场，当然，如果按下这个，就意味着‘礼物’会顺利起效。”
他看着帕克斯死水般、却在此刻燃起恶毒火焰的眼睛，清晰地、缓慢地，说出了他精心设计的、最残忍的陷阱：“同一时间，白晨……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。”
“他是要按下停止炸弹的按钮，救下家属区那些可能无辜的军属、孩子……还是要启动屏蔽场，阻止‘礼物’伤害他的Omega，和他可能已经存在的……小杂种？”
帕克斯握着那个冰冷沉重的遥控装置，感受着上面戴森残留的体温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戴森布满胡茬、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坚定的脸，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人性，似乎也彻底湮灭了。
他凑上前，在戴森沾满尘土和汗水的脸颊上，落下了一个冰冷而轻柔的吻。
“好。” 帕克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般的笃定，“一切顺利，我亲爱的戴森。”
戴森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，然后，猛地转身，对着身后两个追随者一挥手：“走！”
三个身影，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，又如同挣脱最后枷锁的困兽，迅速消失在黑暗曲折的地道深处，朝着那场注定惨烈、却也注定是他们自己选择的、最后的“绽放”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