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床上躺得太久了,骨头都仿佛生了锈。
舒玉挣扎着起身,扶着冰冷的金属床栏,缓缓地、试探性地将双脚踩在地板上。
还好,四肢虽然有些乏力酸软,但没有出现预想中的麻木或失控,只是肌肉有些久未活动的僵硬感。
最难受的还是喉咙,那火烧火燎的刺痛和干涩依旧强烈,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咽下粗糙的砂砾。
他走到病房附带的狭小洗手间,站在光洁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,嘴唇因为失水和药物的作用而有些干裂起皮,眼下的淡青色阴影还未完全褪去。
金色的长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有些毛躁地披散在肩头。
看起来,除了虚弱些,似乎也没有多大变化。
只有舒玉自己知道,这看似完好的皮囊之下,那颗心,早已被绝望、被抛弃感、被无法言说的委屈和那声“对不起”后的空洞,蛀蚀得千疮百孔,布满密密麻麻、看不见的孔洞。
每一次心跳,都仿佛有冷风从中呼啸穿过,带来细微却清晰的、连绵不绝的钝痛。
他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。
基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,晨光熹微,身着作训服的勤务兵们正在远处的训练场上整齐划一地出操,口号声隐约可闻。
远处的指挥塔灯光闪烁,巡逻的飞行器无声滑过天际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、冰冷高效地运转着。
有他舒玉,或者没他舒玉这个人,对这个世界,对这个庞大的基地而言,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。
就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在做出了“正确”却残忍的选择后,只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“对不起”,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
舒玉下意识地抬起手臂,紧紧地环抱住自己。
单薄的病号服下,身体微微颤抖。
他忽然想起,在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的、不那么冰冷强势的时刻,他也曾这样拥抱过自己。
无数次缠绵悱恻、仿佛要将彼此融化的夜晚,那具强健的躯体带给他的温暖、力量和……短暂的心安。
可是这次……在他最痛苦、最恐惧、最需要慰藉的时候,那个男人却吝啬到,连一个最简单的拥抱都不肯给予。
只有苍白的解释,和最终不欢而散的质问。
想到这里,舒玉才恍然惊觉,不知从何时起,他竟然已经如此贪恋起白晨的怀抱,贪恋那一点点的体温和短暂的归属感了。
舒玉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,嘴角缓缓扯起一个苦涩到极致的、自嘲的弧度。
舒玉啊舒玉,你真的……输得很彻底。
连心,都输掉了。
“咔嚓。”
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打断了舒玉的自厌思绪。
是闻昭带着两名护士进来查房。
看到舒玉已经能下床站在窗边,闻昭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赞许的微笑,走上前:
“哟,能下床活动了?看来复原能力很强啊!果然不愧是花豹高阶族群的优秀血脉,身体素质底子就是好。”
舒玉转过身,对着闻昭,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哀伤的、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,轻轻点了点头。
是啊,高阶。
所以才有“资格”被选中,才有“价值”被白晨“圈养”,才有“荣幸”……为他孕育子嗣。
“来,我给你检查一下,看看恢复情况。” 闻昭示意舒玉坐下,拿出听诊器和便携检测仪。
舒玉顺从地坐下,在闻昭检查的间隙,用那依旧沙哑得厉害、又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艰难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……闻医官。”
那声音破碎不堪,听得闻昭心头也是一软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脆弱、明明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强撑着礼貌的Omega,不免生出更多怜惜。
他一边记录数据,一边状似无意地、带着一丝试探,低声说道:“昨天……军长来找过我,问你的情况,问得很仔细。” 他观察着舒玉的反应,“他其实……挺在意你的,只是他那个性子,你也知道,有时候……不太会表达,又背负得太多。”
舒玉的身体,在听到“军长来找过我”、“挺在意你”这几个字时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他错愕地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,直直地看向闻昭,看了约莫有两秒钟。
忽然那点微光迅速熄灭,被一层更深的、冰冷的灰暗所覆盖。
他猛地别过脸去,紧紧抿着干裂的嘴唇,不再看闻昭,也不再说话。
只是放在腿上的手,悄然攥紧了病号服的布料。
在意?是在意他这具还能不能继续“交易”的身体,还是其他的?
闻昭看着舒玉这明显抗拒和不信的反应,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他没再多说,只是麻利地开好了药,递给旁边的护士,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和:“按时吃药,多喝水,注意休息,很快就会好起来的。喉咙恢复需要时间,别着急说话。”
护士留下照顾舒玉吃药。
舒玉很配合,顺从地接过水杯和药片,哪怕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清晰的刺痛。
吴伯派人送来的、温在保温桶里的滋补汤,他也一口一口,慢慢地喝了下去。
他骨子里是要强的。
每一次艰难的吞咽,他都在心里默默地、一遍遍地告诉自己:舒玉,你要坚强,不能烂在这里让人看笑话。你是塔兰的象征,是塔兰未来的希望。既然活下来了,就不能倒下,绝对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