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个月的温存,那些甜蜜的称呼,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…不过是为了让他这个“容器”,能够安全地、顺利地孕育出下一代。
心口的位置,传来一阵清晰的、冰冷的疼痛,比知道失去第一个孩子时,更加绝望,更加…认命。
他静静地看了白晨几秒钟 然后缓缓地,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。
“好。” 他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伸出手,用手背,轻轻地抹掉了自己眼角最后一滴未干的泪痕。
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。
再抬起头时,他的眼神,已经变得一片空洞的平静。
他看着白晨,嘴唇微微颤抖着说:“生下孩子…我回塔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能将那最后几个字说出口:“你…还我自由。”
自由。
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,也是他唯一还剩下的东西了。
用这个孩子,换取离开这个牢笼,离开这个让他爱过、恨过、痛不欲生的男人身边的机会。
白晨的心,在听到“自由”两个字的瞬间,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地砸中!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心里堵得慌。
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,沉重,窒息。
白晨许久都没开口。
他的背影,挺拔,冷硬,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僵硬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白晨的声音,才低低地、几不可闻地,从他的背影方向传来。
只有一个字:“…嗯。”
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把最后的锤子,狠狠地砸在了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、名为现实和交易的鸿沟上。
从极致的宠溺与依赖,到赤裸的清醒与恨意。
从撕心裂肺的失去,到荒诞不经的再次怀孕。
再到此刻,不得不面对的、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与交易。
一切,都被这一个“嗯”字,无情地割裂开来。
再也…回不去了。
回官邸的路上,车厢里一片死寂。
舒玉坐在后排,靠着窗户,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是安静地看着,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白晨坐在他旁边,同样沉默。
他的目光,几次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的人。
看着那张近在咫尺、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侧脸,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依赖、此刻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空寂的眼眸…
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,又酸又胀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接受不了。
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。
前一刻,他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期盼中,甚至以为,这个孩子能成为他们之间新的纽带,能弥合那些伤痕。
可是,转眼之间,一切都变了。
那个会对他笑、会对他撒娇、会毫无保留地需要他的“宝宝”,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意、眼神陌生、甚至开始计划着“自由”和“离开”的舒玉。
那种巨大的落差,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失重感,让他无所适从,更让他…心慌意乱。
他甚至,宁愿舒玉还是那个“傻”着的、依赖他的“大宝宝”。
至少,那样的舒玉,是完全属于他的,是不会想着离开的。*
车子平稳地驶入官邸。*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,走进主宅。
上楼,走到卧室门口。
白晨习惯性地伸手,想要推开那扇熟悉的、属于他们两人的卧室门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我…还是住其他卧室吧。” 舒玉的声音,在他身后,平静地响起。
白晨的手,僵在了门把手上。
他缓缓地转过身,看着站在走廊里、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的舒玉。
“反正…孩子已经怀上了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地捅进了白晨的心脏!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舒玉,眼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怒火、受伤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痛楚!
“你就那么想离开我?” 白晨的声音,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得有些尖锐,他几步走到舒玉面前,低头,逼视着他,“那么讨厌我,甚至…不愿意跟我同榻而眠?”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。
眼前这个人,不仅想着离开,现在,竟然连睡在一起都不愿意了?
那过去几个月的同床共枕、相拥而眠算什么?一场笑话吗?
舒玉被他逼近的气势和灼热的目光弄得身体微微一僵,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他侧过头,避开了白晨逼人的视线,声音低而清晰:“我迟早要离开的。”
他仿佛在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在提醒白晨,“现在…只是提前习惯而已。”
提前习惯…
习惯没有他的生活,习惯即将到来的分离。
白晨的身体,因为这句话,猛地晃了一下。
他看着舒玉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侧脸,心头的怒火和疼痛,交织在一起,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。
他好久没有开口。
只是死死地盯着舒玉,情绪剧烈地翻腾着,最后,所有的挣扎、痛楚、不甘,都化作了一种近乎赌气般的、冰冷的愤怒。
他像是被彻底激怒、又像是要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,猛地后退一步,拉开了与舒玉的距离。
他的脸色,变得异常难看。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。
然后,他从牙缝里,挤出几个字:
“好!”
他的声音,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颤抖,“随便你!”
说完,他不再看舒玉一眼,猛地转身,伸出手,推开主卧的门,狠狠地、用力地一把。
“砰——!!”
一声巨响!
沉重的实木门板,被他用力地摔在墙壁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!整个走廊都似乎随之震颤了一下!
白晨又补充:“你睡主卧,我睡书房!”
巨大的摔门声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久久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也震得人心脏发颤。
舒玉站在原地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静静地看着那扇被狠狠推开的卧室门,脸上的平静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但很快,那裂痕就被他用力地、几乎是残忍地抹平了。
卧室里,一片寂静。
也…一片空荡。
宽大的床铺整洁如新,但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两人相拥而眠的温度和气息。
墙上挂着的、他曾经觉得很丑却被白晨硬挂上去的抽象画,窗边那张他喜欢窝在上面晒太阳的沙发,床头柜上那个白晨送给他的、会发出星光的小夜灯…
一切,都和以前一样。
可是,又好像…全都不一样了。
空气中,不再有那种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白兰地信息素的味道。
床上,不会再有那个温暖的、会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的怀抱。
舒玉慢慢地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,缓慢地、一寸寸地,扫过这个熟悉的房间。
看着这里的一切,看着那些曾经承载着他和白晨无数甜蜜过往的点滴。
那些画面,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——
白晨耐心地哄他吃药,笨拙地给他擦脸,在雷雨夜紧紧地抱着害怕的他,在他撒娇时无奈又宠溺的笑容,还有…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,那些温存的亲吻和拥抱…
一切,都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。
可是,现在想来…却像是一场梦。
一场美得不真实的、却又注定要醒来的…美梦。
他曾经那么贪恋那个怀抱,那么依赖那个“先生”,那么珍惜那段“傻”着的时光里的每一分温暖。
可是,梦,迟早是要醒的。
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,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,一切都会打回原形。
他的午夜钟声,就是清醒。
就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和脑海里炸开的疼痛与记忆。
既然注定要醒,注定要面对冰冷的现实和分离…
那么,不如…现在就早点抽离吧。
早点习惯没有他的温度,早点习惯一个人的空荡,早点…把自己的心,从那场虚幻的美梦里,硬生生地、血淋淋地拔出来。
虽然会疼。
虽然会空。
但是,总好过…在梦里沉溺得太深,到最后,摔得粉身碎骨。
舒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地,抚摸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。
那里,有一个新的生命在孕育。
这是他和白晨之间,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联结了。
也是…他用来换取“自由”的…筹码。
他的眼神,变得柔和了一些,但同时,也更加坚定。
他会好好地保护这个孩子,直到他出生。
就这样吧。
早点习惯。
早点…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