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怎么不休息?” 白晨走过去,在吴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声音压得很低。
吴伯缓缓摇了摇头,将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,带着熬夜后的干涩:“我怎么睡得着……” 他苦笑了一下,目光转向白晨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,“元老会的‘眼睛’…都放到官邸墙头上来了。这已经不是暗示,是明晃晃的监视和…警告。”
他声音更低,更沉:“怕是…接下来,不会有什么好事了。”
白晨靠在沙发背上,仰起头,望着高高的、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天花板,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些浮雕的阴影张牙舞爪,如同蛰伏的怪兽。
他抬起手,用力捏了捏自己酸胀发痛的太阳穴,仿佛想将那里面翻搅的烦乱和沉重一并捏碎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壁灯灯丝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嗡鸣。
过了很久,白晨才放下手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硬:“他们让我…把舒玉交出去,交给培育所。” 他补充道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不同意。”
吴伯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,但眼中的忧色更重。
“那…他们如果对您使用…‘特殊手段’怎么办?” 他压低了声音,说出了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、更可怕的词语。
元老会掌控着雪狼一族最核心的机密,也掌握着一些…针对军长本人的、不可言说的制约和“纠正”手段。
那是深植于基因和意识深处的枷锁。
白晨缓缓地摇了摇头,动作有些僵硬。
他没有看吴伯,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的阴影里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:“再说吧…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父亲当年…弹精竭虑,为了联盟,为了雪狼的使命,最后…死无全尸,连块像样的遗骸都没能找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缓,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,沉重无比。
“我自认…接任以来,事事小心,处处周全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,也从未因私废公。” 他转过头,看向吴伯,眼眸在昏暗光线下,竟隐隐泛着一点血丝,“难道…现在我只要一个Omega陪陪我,都不行吗?”
他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委屈,和更深沉的、不被理解的痛苦。
“至少…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几近哀求的嘶哑,“让我陪着他…把孩子生下来。这是我…欠他的。也是我…唯一能为他做的了。”
吴伯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、早已成为星际间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长、此刻却流露出如此脆弱一面的男人,心头像是被塞满了浸水的棉花,又沉又闷,酸楚难言。
他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,充满了无力感。
“哎……” 吴伯摇着头,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雪狼…太强大了,强大到…元老会不得不时刻防着,怕你们生出‘二心’,怕你们被‘私情’左右,怕你们…最终脱离掌控。”
他看向白晨,眼神复杂:“几百年的共生…互相依存,又互相制衡。难咯…真的难咯…”
说完,吴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站起身。
他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,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佝偻苍老。
白晨依旧独自坐在沙发上,没有动。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,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阴影,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石膏和木材,看到更遥远、更冰冷的星空。
眼睛,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不是想哭。他早已忘记了如何流泪。那只是一种生理上的、沉重的疲惫和干涸带来的不适。
但这份不适,却勾起了更深层、更黑暗的思绪。
他忽然想到,在雪狼一族不算漫长却充满铁血与牺牲的传承史上,似乎…每一任军长,都是在新的继承人顺利诞生、并且显露出足以接任的潜质后不久,就会因为各种“意外”——战死、重病、精神崩溃、乃至神秘失踪——而“退场”。
他的父亲,前任军长,就是在一次原本不算特别危险的边境清扫任务中,突然遭遇不明势力伏击,舰队全军覆没,尸骨无存。当时…他刚刚被确认为合格的继承人不久。
那么他自己呢?
等这个孩子平安降生,等他被元老会确认资质,等他逐渐长大……
自己这个“前任”,又会迎来怎样的“结局”?
是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?还是…像父亲一样,死得不明不白,无声无息?
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,悄然钻入他的脑海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…一丝隐隐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明悟。
他似乎…想到了什么。一些关于元老会真正目的、关于雪狼军长命运轮回的、模糊而可怕的线索。但念头纷杂,线索混乱,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,加上此刻身心的极度疲惫,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理清。
脑子…太乱了。
各种情绪——对舒玉和孩子的保护欲,对元老会的愤怒与忌惮,对自身处境的无力与悲凉,对那份模糊猜想的惊悸与探究——交织碰撞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。
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有些踉跄。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天花板,不再去想那些沉重无解的问题。
他赤着脚,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,一步一步,沉默地走回楼上。
轻轻推开卧室的门,里面一片安宁。舒玉还在沉睡着,姿势都没变,呼吸清浅均匀。
白晨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走回床边,极其小心地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,重新躺了下去。
他侧过身,像之前一样,伸出手臂,从背后,将舒玉和他腹中的孩子,一起轻轻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拥入了自己怀中。
将脸埋进舒玉后颈柔软的发丝里,深深吸了一口那淡雅宁静的金合欢香气。
这一刻,怀抱被温软的身体填满,鼻尖萦绕着令他心安的气息,耳边是均匀的呼吸。
心里,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仿佛外面所有的风雨、所有的阴谋、所有的冰冷宿命,都被这温暖的怀抱暂时隔绝了。
他闭上眼,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。
至少此刻,他还有这片刻的安宁,可以紧紧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