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老院。
它坐落在基地最深处,与指挥中心的恢弘现代、官邸的雅致舒适截然不同。
这是一片被特意隔离出来的、仿佛凝固了时间的区域。
建筑风格古老而沉重,通体由一种深灰色的、毫无光泽的巨石垒砌而成,线条粗犷冷硬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高耸的尖顶刺向永恒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权威感。
院门是两扇沉重的、布满暗红色锈迹的金属巨门,紧紧闭合,门楣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、充满禁忌意味的古老图腾。
门前的广场空旷死寂,地面铺着同样质地的灰石板,缝隙里生长着顽强的、颜色暗沉的苔藓。
没有卫兵,没有监控,只有一种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寂静和压迫感,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,让任何靠近的生物都本能地感到窒息和排斥。
白晨站在那两扇巨门前。
他穿着一身墨蓝色将官常服,肩章和绶带一丝不苟,身姿挺拔如标枪。
但暗红色的眼眸深处,却翻滚着与这身庄严制服格格不入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冰冷的怒火。
他的右手,垂在身侧,紧紧地攥着一封信。
那封触目惊心的、血红色的信封,此刻已经被他掌心的力度和汗水揉捏得皱缩不堪,边缘甚至有些破裂,露出里面同样暗红色的信笺一角。
那抹红色,在灰暗的门前,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,显得格外刺眼,像一道未曾愈合的、淋漓的伤口。
他伫立在那里,良久。
沉默的、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,面对着那扇象征着最高“规矩”和束缚的巨门。
儿时那些早已被刻意遗忘、或者说被强行“规训”掉的、极其不美好的回忆,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毒蛇,一条条、一幕幕,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
冰冷的、空旷得只有回音的训练大厅。
穿着黑袍、面容模糊、眼神如同精密仪器般审视着他的“元老”。
因为一句“为什么我没有母亲”而遭受的、从灵魂深处被撕裂搅动的剧痛。
因为流露出对“家”的渴望、对“温暖”的本能向往,而被一次次“纠正”、直到彻底麻木、将那些情感视为“错误”和“杂质”的过程……
那时还小,他不懂,只是感到无边的恐惧和痛苦。
但现在想想,桩桩件件,都是令人发指的、披着“规矩”和“必要”外衣的……残忍。
是对一个孩子天性的无情扼杀,是对一个生命情感系统的冰冷格式化。
而他,就是在这样的“规训”下,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——强大、冷静、近乎无情、完美符合“雪狼军长”标准的战争机器。
如果没有遇到舒玉……
白晨闭上眼,深深地、用力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,带着元老院区域特有的、陈腐而压抑的气息,却奇异地将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焰和那些阴暗的记忆,暂时压了下去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他抬起脚,踏上了通往那扇巨门的、布满苔痕的灰石板台阶。
脚步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沉重地回响,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跳和某种沉重的宿命上。
坚定,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摆脱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有些事情,注定要面对。
无论是为了舒玉,为了未出世的孩子,还是为了……心底那点刚刚萌芽、却已深入骨髓的、名为“自我”和“反抗”的东西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。
那两扇仿佛几个世纪未曾开启过的金属巨门,在他靠近到一定距离时,竟然无声无息地、自动向内缓缓打开了。
没有机关运转的声音,没有光影特效,仿佛门后有一双无形的手,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。
门内,是一条幽深、昏暗、看不到尽头的长廊。
两侧是高耸的石壁,壁上有微弱的、不知来源的幽绿色冷光闪烁,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板路。
空气更加阴冷潮湿,带着浓重的尘土和某种陈旧金属混合的、令人不安的气味。
白晨没有任何犹豫,迈开步伐,走了进去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,被放大了数倍,又迅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。
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划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,笔直地朝着长廊的尽头——那隐约传来微弱光亮和古老气息的地方走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、同样由深灰色巨石砌成的大厅出现在眼前。
大厅中央,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。
石台上方,穹顶极高,隐没在黑暗中,只有几缕幽绿色的冷光从极高的、狭窄的窗缝中漏下,勉强勾勒出大厅模糊的轮廓。
石台周围,空空荡荡。
只有在正对着入口的方向,石台的边缘,静静地站着三个身影。
三个穿着宽大厚重、几乎拖到地面的黑色长袍的身影。
袍子的材质看不真切,在幽绿的光线下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,只有袍角边缘,隐约绣着与门外图腾相似的、暗金色的、扭曲的纹路。
袍子的兜帽深深地拉下来,遮住了他们的脸,只露出一小截布满褶皱、肤色是病态苍白的下巴。
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、穿着黑袍的石像。
但白晨能感觉到,那三顶兜帽的阴影下,有六道冰冷、审视、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目光,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。
“您终于来了,尊敬的军长阁下。” 一个苍老、干涩、如同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,从中间那个黑袍身影处响起。
那奇异地在大厅的每个角落清晰回荡,带着一种陈腐的腔调和刻意为之的恭敬。
说话的同时,中间那个黑袍身影,缓缓地、以一种极其标准甚至可以说僵硬的弧度,对着白晨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旁边的两个身影,仿佛提线木偶一般,动作幅度、节奏,与他分毫不差,同时弯下了腰。
三个黑袍,三个鞠躬,整齐划一,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
就像他们几百年来,贯彻始终的、未曾有一丝偏离的“规矩”一样。
白晨的脚步,在石台下方停住。
他微微低下头,冰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石台上那三个佝偻的、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,算是回礼。
他身材高大挺拔,即使站在台下,也比台上那三个佝偻的黑袍高出不少。
此刻,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,俯视着三个小丑般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魅影。
然而,就是这三个看似滑稽、弱不禁风的“小丑魅影”,如同附骨之疽,与雪狼一族共存、互相制衡了数百年。
是甩不掉的魔咒,是冰冷规则的具体化身,也是……悬在每一代军长头顶的、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 白晨开口,声音是他惯有的、处理公务时的冷静平稳,他没有使用任何敬语,直接切入核心。
为首的元老缓缓直起身,兜帽的阴影微微晃动,仿佛在“看”着白晨。
那砂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和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理由……您自然不喜欢。但是,作为元老会,我们必须提醒您——您破坏规矩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,如同敲响丧钟。
“请您,把塔兰的Omega,舒玉,交出来。” 元老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情感无关、只需执行的事务,“交由我们,移送到中央培育所。这是为了下一代军长的顺利孕育和诞生,必须进行的、最优化流程。尽早进行信息素隔离和统一监管,对您,以及对未来的军长继承人,都是最优选。”
“最优选”……冰冷的词汇,将活生生的人,简化成了需要“优化”的生育程序和监管对象。
白晨的下颌线,在听到“交出来”三个字时,骤然绷紧!
眼眸深处,瞬间凝聚起骇人的风暴。
他咬着后槽牙,脸颊侧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微微抽动。“我要是……不同意呢?”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让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即使站在台下,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Alpha的、狂暴而冰冷的威压,也如同无形的潮水,朝着石台上的三个黑袍汹涌而去!
“你们敢硬闯?” 白晨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警告,“别忘了,根据古老的共生契约,你们的权利范围,仅限于这座元老院!踏出这里一步,契约之力会立刻反噬你们这苟延残喘的意识体!”
这是制约,也是底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