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非云自回京起日日进宫,倒不是每天都需要见元旻、见姑姑,而是每天都要去为先帝哭灵。
大渊礼重,死个皇帝全天下都不得安生,朝臣早晚进宫举哀跪拜、轮流哭临。
元旻更是命苦,先帝葬礼须得在新帝登基之前,他现在其实只是继位,并没有改元、定年号,自然也还没有大赦天下,预想中的让元峥出来分摊注意力和火力的计划暂时未能成行。
反倒是自己作为嗣皇帝,整日里带朝臣哭丧,不得不直面各类或善意或恶意的打量。
不仅如此,他一个记忆缺失的现代人,对古代丧礼知之甚少,每日都要白天出来当靶子晚上回去补功课,免得穿帮。
幸而元旻本就是个病弱不受宠的形象,礼节缺失情有可原,再加上他只死过这一次爹,做得不好众人也说不出什么。
饶是如此,漫长的停灵期元旻还是要吃不消了,他每日出门前先是灌下一大碗汤药,再穿上符合礼制的素服,在数九寒天一待就是几个时辰。
这天,元旻如往常一般参与朝夕哭奠,开始没多久,天降大雪,柳絮般的飘雪染得众人须发皆白。
谢非云是漠北风霜里成长起来的儿郎,京城的雪自是不能将他如何,可朝中文官老臣何其多,周围遍是瑟瑟发抖涕泗横流的鼻涕虫。
脑中白光一闪,谢非云抬眼看向最前方一身单薄素服的元旻,这么冷的天,普通人尚且难熬,何况向来汤药不断的他呢?
果不其然,元旻姿态没有之前挺拔,甚至有些微晃,鬓发下的耳朵尖被冻得通红,不难猜想小皇帝该有多难熬。
没等谢非云开始幸灾乐祸,元旻又晃了幅度较大的一下,而后缓缓倒地。
前面接着响起“圣上”“陛下”的呼喊,这些宦官声音一个比一个尖细,谢非云被吵得不行,夏方更离谱,当着这么多人面叫“主子爷”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元旻大伴。
好了,先帝还没送走,新帝又倒下了。
朝臣们也不嫌冷了,个个抻着脖子跟长颈鹿似的往前看,谢非云身形高大,跪地上也还是高,不用抻脖子。
元旻虽然倒了,但是该有的流程还是得走,矮子里拔高个儿,四皇子元梁代新帝主持哭丧。
元梁那叫一个烦,本来他对这个父亲也没甚感情,正在看红色山石呢,朝廷急召他回京,不回还不行,回来就开始天天哭。
后来也接受了天天哭这件事,反正他位置在后面,当个透明人得了,结果元旻个不争气的病倒了。
好了,透明不了了。
除了必要的仪礼,新帝还要招待前来致祭的外国使臣,大渊是中原大国,虽然内里烂完芯芯烂边边,但盛时八方来贺丝毫不夸张,当然,死了皇帝也是八方来哭。
元梁一个头两个大,不求出彩,能不出差错就谢天谢地。
再说元旻这边,他这两天可真的算是兢兢业业堪称劳模,虽然先帝不是他亲爹,但出于对原主的尊重,元旻还是很想无差错地把先帝送走。
所以他硬撑到现在,也只能撑到现在了。
元旻昏过去两个来时辰就醒了,冬天天黑得早,酉时初天就开始擦黑,古时候房间采光都一般,这会儿元旻卧房里暗得不行。
身边没感觉有人,元旻也没有醒来就叫人来服侍的习惯,自己撑着软绵绵的手臂直起身,呆坐片刻才缓过劲来,赤脚下床倒了口水喝。
杯子还没放下,孙宁海端着茶盘疾步走过来,“哎哟我的主子爷,您怎么不叫老奴呢?”
“啊呀,没有穿鞋!”
孙宁海先是把元旻手里空掉的杯子接过去,然后半推半扶把元旻带到床上坐下,蹲下身给元旻穿上鞋。
元旻轻声道:“没有关系,我没感觉冷。”
殿里烧了地龙,他确实没感觉冷,元旻总觉得孙宁海这个人对他多少有几分真心,不忍他着急。
“您身子骨弱,一丁点行差踏错都要吃苦头的。”孙宁海念叨着。
元旻怔了一下,宫里的老人都是人精,大概是觉得自己这破烂儿身体说倒就倒的经不起任何抗争,这是为着他非要放元峥的事儿点他呢,只是不知这句提点憋了多久。
元旻笑了笑,道:“一直不错可能就是最大的错,一直求稳可能带来最大的风险,孙宁海,这点儿道理你比我清楚。”
孙宁海没敢接话,只是借着给元旻披衣服暗自重新打量了一下小皇帝,元旻现在已经不怕任何人的打量了。
元梁没能苦恼太久,好歹把他国使臣安顿好,接下来的发引、下葬、升袱元旻没再假手于人,天公作美,先帝于一个晴好的日子葬入皇陵。
地宫石门被关上,皇陵遍植松柏,哪怕天气晴好,元旻也感觉凉浸浸的,不太舒服。
他想,如果注定要一生留在大渊朝,那他应要早做打算,他不想把骨灰埋入这块地儿。
没有人知道他们表面上将孝子贤孙演绎得十分合格的新帝在想什么,不然怕是要惊呆几位守旧老臣。
各方势力按兵不动的默契终结于先帝入土时,甫一回宫,夏方就来找元旻。
“圣上,虽然老奴不能理解您的奇思妙想,但过些时日您正式登基大赦天下,元峥就要重获自由了,这件事老奴说答应就是答应,但有一件事,还请您也答应老奴。”
阴阳他呢这是,元旻懒得听他唠叨,说:“请讲。”
“要想皇位坐得稳,谢家与大皇子必须有一端是在掌控之中,现如今,只能从定远候府入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