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资历最老的太医一边诊脉一边皱眉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谢非云等不及了,问道:“如何?”
还没等太医说出个一二三来,元旻呛咳两声,猛地吐出一口鲜红血液来。
众人慌乱不已,都知道这小皇帝身体孱弱,但登基月余就有短命奔西之相溯及前朝都能算得上前所未有了。
太医战战兢兢回话,“陛下,陛下体弱已久,按理说于性命无碍,此次这脉象貌似不是重病,更像是……更像是中了什么奇毒。”
谢非云不耐烦道:“那你倒是想办法给解啊!”
太医拖着年迈的身躯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哭着道:“老臣学艺不精,怕是于此毒束手无策……呜呜呜……束手无策……”
谢非云深吸一口气,忽然想起有一天他来找元旻时,芙蓉榻上狼狈不堪的小皇帝,一切都有了源头。
他说:“都滚下去。”
太医和众奴才行礼后离开。
等孙宁海关上殿门,谢非云转身低头凑近元旻轻声问:“谁给你下的毒?”
元旻摇摇头,紧闭双眼,不说话,未擦干的血迹凝在他平日里淡色的唇上,平白添了几分颜色。
谢非云深知,元旻肯定知道。
他只是不想跟自己说。
谢非云刚要发火,就听殿门又被打开,孙宁海去而复返,说:“殿下,荆南王来向陛下请安。”
谢非云本欲让孙宁海找个元旻身体不适不见朝臣的由头打发了他,又听孙宁海说:“王爷说他久居毒瘴之地,那里人人惯使毒,他是来给陛下瞧病的。”
“请。”谢非云说。
元羿年纪小,脚步轻盈,浑身透着股少年郎的意气风发,眼神更是清亮极了。
照理说,他曾为先帝不喜,早早被扔出京城生死不问,多少会染上些古怪性情,但奇的是,他阔步向前走进殿里,脸上没有一丝阴霾,尽是纯真。
二人见礼,谢非云虽只是个世子,但他身后是兵权在握的定远候府,又与元旻亲近,哪怕是亲王也不能轻视他。
元羿挑眉道:“谢世子怎的在此?”
“陛下病发时,正与我对弈。”谢非云平淡地说。
“哦?不知皇兄棋艺如何?”
谢非云唇角挂了点笑意,说:“臭棋篓子。”
他不想继续跟这位荆南王扯闲篇,主动道:“王爷久居封地,听闻于毒蛊一道知之甚深,可是真的?”
元羿哼笑一声,道:“个中翘楚。”
“果真?”
“绝无戏言,我来此就是给皇兄诊脉的。”
半炷香后,元羿眉头如刚被谢非云撵走的太医一般越皱越深,谢非云心道不妙,面上却未显露半分。
元羿斟酌道:“我曾听闻西域有奇毒,名为‘月见’,凡中毒者必一月服一次解药,否则心肺疼痛难耐,神志不清,解药三月不食,必暴毙身亡,皇兄这脉,颇像此毒。”
“你可能解?”谢非云问道。
元羿轻叹,说:“很难,这是西域奇毒,我对它知之甚少,没有解药药方。”
“不过,有人给皇兄下此毒,必是意在长期控制他,不会轻易让他毒发身亡,所以眼下还能等下毒人给解药。”元羿又说。
谢非云轻声道:“可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人给他解药。”
元羿本来年少不知愁的清亮眼睛也染上几分忧虑,说:“是啊,还是得从那下毒之人身上想法子。”
元羿走后,毒发症状越来越重,元旻开始嘟囔着说胡话。
谢非云凑近凝神听,才听见元旻在说:“哥哥……哥哥……要帮帮我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他在叫哥哥。
谢非云用指腹抚了抚元旻的眉,沉声问:“元旻,你是在叫谁?”
元旻行三,上面只一个元峥还活着,可谢非云并不觉得元旻对自己这个凶悍的长兄有什么特殊的感情,以至于神志不清时都在向他求救,顶多算得上有些各取所需的利用。
那么,还有谁?
他哄了小皇帝那么久,都没能换一声哥哥,还被拿君臣分寸压了一通,元旻到底在叫谁哥哥?用那么软、那么脆弱且依赖的语气。
其实元旻是在叫他堂哥,他内心深处还是惦记生活在另一个时代的双亲,盼望哥哥代他尽一些为人子女的责任,唯有此刻,才能显露些许不为人知的思念。
谢非云胸中郁闷不得疏解,憋了半宿,决定回武英殿喝酒。
他叫来孙宁海,吩咐道:“守着他,别睡太沉,隔一个时辰给他喂口水,我回去了。”
孙宁海看着谢非云离开时的袍脚翻飞,心中纳闷,寻思着他的主子爷都昏迷了,难不成俩人还能闹矛盾么?不由得怔愣了很久。
天色将明未明之时,孙宁海实在困急了打了个盹,就这么个打盹的功夫,太和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打开,来了一个脚步声几近于无的小太监,拿着线香在熟睡的孙宁海鼻下晃了晃。
本来只是在打盹的孙宁海直接歪倒在地,睡得死沉。
小太监信步来到元旻榻前,将他单薄的身子扶起来,说道:“陛下啊,您要不是那么不乖的性子,其实是不用受这个罪的。”
边说边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个小瓷瓶,两指拔开瓶塞,倒出一颗乌黑药丸,送进元旻口中。
片刻,元旻缓缓醒过来,茫然地看着抱着他的小太监,哑声问:“你是谁?”
小太监笑道:“您可以把我当成是夏方的人,也可以不是,不过都没什么所谓,从现在起,我是每个月来给您送解药的人。”
元旻轻声道:“那可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小太监笑得更真了。
“陛下果真妙人儿。”
元旻浑身乏力,坐也坐不住,只能靠在小太监身上。
他不想再跟小太监搭话,沉默着垂下眼。
小太监也不觉无趣,自顾自地自瓷瓶里又取出一颗乌黑药丸,从怀里扯出块素白帕子仔细包了。
又低头牵起元旻无力的手,将帕子放在他手心里说:“我多给你一颗,夏方不会知道,若来日情况紧急,可暂救你一命。”
没等元旻反应过来问他些什么,小太监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,徒留孙宁海鼾打得震天响。
元旻无奈阖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