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离营帐几十米处,谢非云微微眯起眼,帐外只有一个守卫,却不是他熟悉的太和殿护卫,如果他没有记错,似乎是元峥身边的人。
谢非云来不及细想,加快脚步向营帐走去,他耳力一绝,隐约能听见帐内的混乱。
夹杂着元旻的呼求。
谢非云鲜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,他无视守卫的阻拦,立于帐外朗声道:“臣谢非云,求见陛下。”
殿内元峥动作一顿,他本以为元旻不过一个小病秧子,又畏惧自己的气势,何愁美事不成?
他不想伤到元旻,但往日乖顺的小旻儿这会儿挣扎得厉害,纠缠拉扯间元峥出了一身汗,也不过是将元旻的衣袍扯散,露出白皙的皮肉。
元峥威胁道:“你乖乖的,我不想伤你。”
元旻:乖你妈个头!
“大哥你喝醉了,我是你弟弟啊!”元旻无谓挣扎。
二人僵持间,帐外忽闻谢非云求见。
元峥愣了,元旻也愣了,他本以为谢非云再不会主动来见他了,却不想如此危机时刻,还是谢非云及时出现。
心念急转间,帐外谢非云又道:“陛下,臣有要事,臣要进去了。”
元峥到底不想在尘埃未定之际恒生许多事端,他沉沉看了元旻一眼,元旻觉得这一眼如有实质,像是能刮掉他一层皮肉。
谢非云不知帐内几番周折,他第二次求见没人应声,就要推门而入,正好与掀帐而出的元峥对上。
二人对视片刻,风云千樯。
元峥走了,本来还有力气挣扎的元旻此刻脱力般坐在软榻上,衣襟散乱,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薄红,垂着眼,知道谢非云进来也没抬头看。
谢非云沉声道:“你总是心思太重想法太多,惯于与虎谋皮,却不肯与我透露半分,元旻,今日若是我没有临时起意来看你一眼,又会如何?”
“……多谢你。”元旻轻声道,若非谢非云耳朵好,怕是都听不见。
他心中不忿,故意说:“陛下说什么?微臣没听见。”
元旻抬起雾蒙蒙的一双眼看着他,薄唇轻启,郑重道:“谢谢你。”
谢非云蓦地笑了,也不知其中几分真意几分嘲讽。
次日天晴。
贵族公子们个个换上了打眼的骑装,意气风发地集结在一起,正待陛下一声令下,他们就能骑着快马直奔林中。
元旻没有属于自己的快马,他甚至没有一匹磨合得还行的小马,只得由侍卫随意牵来一匹温顺小马给他。
只要不把他摔下,那就是好马。
握到缰绳时,元旻心下又一阵惆怅,这件事本该是谢非云来做的。
元旻收敛心绪,高居马上,音色清亮道:“时维仲春,青阳启序,和风沐野,万物生发。
今借围猎以整军容,习骑射以固武备,承祖宗旧制,安社稷邦本。
望诸卿策马砺志,弯弓显能,鸣鼓启程!”
大渊朝对皇帝基本的文治武功要求甚高,元旻哪怕骑射功夫都不太行,也得下场兜一圈。
他自晨起就心绪不宁,恐惧有之、忧虑有之,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场。
谢非云虽然没有按元旻说的专程带护卫来保护他,但他的眼神自进入围场就没有离开过元旻,这会儿元旻并两个侍卫骑着马走到一处林密地带。
不过离着几十米,谢非云就要被灌木遮挡得看不见他了。
不由得心下一阵烦闷。
他拉起追月的缰绳,想寻一处视角更好、能看见元旻的地方。
马蹄刚动了几步而已,箭矢破空声“嗖”地传来。
谢非云对这个声音可太熟悉了,他勒紧马头,大声呵“驾”,疾奔向元旻所在的位置。
元旻身侧现下只余一个侍卫,另一个胸口中箭正倒在地上大口吐血沫,出气多进气少,眼瞅着就要不行了。
看见元旻安然无恙,谢非云松了口气,正欲上前之际,又是一箭射过来,射中了元旻的温顺小马。
小马到死都是温顺的,甚至没来得及因疼痛发狂,就轰然倒地,元旻也被摔下马去。
谢非云终于到了元旻身边,他于马上俯身伸手,大喊:“抓住我。”
元旻被摔得头脑发懵,浑身都疼,但求生欲还是让他看见了谢非云宽厚有力的手掌,他颤颤地伸出手去,谢非云一把抓住,将他甩上马身,疾驰而去。
可天机盟的杀手并不是能轻易摆脱的,他们埋伏了多处,虽因草木繁盛一击未中,但一声呼哨,群起攻之,紧追不放。
谢非云面沉如水,追月不愧为神驹,片刻就奔出数百米,元旻为了不被摔下马,不得不紧紧抱着他,侧脸贴紧谢非云的脊背。
“这就是你和元峥的密谋?你们的妙计就是让一群人来追杀你?”谢非云在烈烈风中问道。
元旻仰脸,贴近他的耳朵说:“按计策行事,他们只会重伤我,不会要我的性命。”
谢非云一听就气笑了,他之前怎么没发觉元旻这么天真呢!
“你刚刚站的位置草木繁盛,他们埋伏的地方根本就看不清你的位置,就这他们还敢放箭,这是不想伤你的性命?怕不是急于想要你的小命吧?”
元旻不想让谢非云觉得自己以身犯险,还想说些什么来辩驳,没等他开口,就听谢非云裹着风声传来。
“元旻,你不要自欺欺人,如果你真觉得今日之事没有危险,真的觉得元峥信得过,那天夜里,你求我保护你做什么?”
元旻顿时哑口无言,他清楚地知道,如果之前还抱有一丝元峥不会杀他的希望,那么在侍卫中箭身亡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正如谢非云所说,事发那处视野极差,贸然放箭,中箭而死的可以是侍卫,可以是小马,也可以是他元旻。
他此次为了扳倒侯明以身犯险,其实就是赌博,赌元峥能犯一次蠢。
可惜元峥没有。
身后刺客还在紧追不舍,侯明的禁军短时间来不到,骆洪的部下不可能来救驾,想要脱险,只能靠他们自己,准确来说,只能靠谢非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