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春时节,没有太阳的地方还是寒凉,何况是不见日月的山洞里。
谢非云将自己的外衣中衣一并脱下,铺在石质平台上,然后又将元旻挪到铺好衣服的位置。
饶是如此,也满足不了受了重伤的元旻对温度的需求。
他蜷缩着卧在谢非云铺好的的玄色衣物上,喘息轻而急,身体微微发着抖,齿间时不时发出“冷”的颤音。
谢非云快速拢了些不知什么年月积在山洞中的枯枝干叶生了火,火堆靠近元旻,小皇帝终于不再打着颤嫌冷了。
解决了基本的取暖问题,谢非云此刻终于有时间可以看元旻的伤。
他蹲下身,凑近元旻,谢非云看着元旻受伤心下酸涩不已,但手却极稳,缓缓解了元旻的腰封,依次剥开元旻的外衣中衣亵衣,这才看见了光滑白皙的胸膛上那狰狞流血的创口。
射箭之人臂力应是极强,一箭射穿了元旻单薄的胸腔。
过去漠北行军打仗,谢非云因年纪太小上不得战场,谢雍有时就让他做医官助手,沙场上毒蛊之类罕见,但刀伤箭伤屡见不鲜,他也算处理伤口的行家里手。
但是此刻却迟迟不敢动作。
能进谢家军营的兵士不说勇武凶悍,至少也得是身体强壮,有时候行军途中条件不好,缺了麻沸散、少了止血伤药都是常事,将士们咬咬牙喝上口烈酒也就撑过去了。
可是元旻不一样,他出生时就体弱,又自幼长于深宫,爹不疼娘不爱,身体远次于常人,更何论与士兵比。
此刻山洞里要什么什么没有,唯有一把玄铁匕首可用,实在是简陋至极。
虽然如此,谢非云也深知他二人困于此地,一时半会是不会有人找得过来的,敌人不能,谢家的人也很难。
谢家护卫若是来寻他,必然先与那帮训练有素的刺客刀兵相向,再加上骆洪来阻,情况一点都不乐观。
有了火源,较之前的青白脸色而言,元旻倒是多少有了些活人气,火光映照下他昳丽的面孔忽明忽暗,倒是又增添了几分颜色,美到极致,竟生出几分精魅相。
有火还能撑一会儿,入了夜,为了不被发现,连这基本的火堆都不能用。
谢非云心下几番博弈,还是决定自己给元旻拔箭。
最棘手的箭头已经在攀爬山崖时被谢非云拿匕首削掉,眼下只需处理箭羽和深陷血肉中的箭杆。
谢非云用烧烫的匕首利落卸了箭羽,再将箭杆缓缓从元旻胸前抽出,鲜血瞬时涌淌而出。
虽然元旻仍处于昏迷之中,但光洁的额头沁出了细密冷汗,想是痛极。
谢非云用自己的中衣撕扯出合适大小,将元旻伤处层层缠紧裹牢,系出紧实绳结。
然后又给元旻层层穿好衣物,将人放平躺好,能做的谢非云都做完了,剩下的他再也没有一点办法了。
不管是元旻能不能扛过去,还是谢家能不能顺利找到他们,谢非云心里都没有底。
谢非云焦灼地围着极小的山洞转了一圈,此处不过是天然形成的一个石穴,仅供遮风挡雨躲避杀手,想找些干净的水和食物都是枉然。
没有水,元旻撑不过三天。
他又不敢放着重伤的元旻出去找食物与水,谢非云甚至觉得,经过这一次,他可能再也不敢让元旻一个人去往或待在一处了。
如果不是他让元旻骑着追月先走,怕还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。
元旻一直都没醒,睡得极不踏实,嘴里一直呢喃着说胡话,到了傍晚,谢非云弄熄了火堆,也躺下,将人抱到自己身上卧着。
这样,夜晚石板的寒凉就不会直接接触元旻了。
离得近了,谢非云得以听见元旻的哼哼,大部分都是在叫疼,还有喊救命,里面夹杂着的,是“世子”。
谢非云一愣。
毛绒绒的黑脑袋窝在他的胸口,没什么重量,谢非云稍微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发顶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谢非云叹气,可怜小猫。
入夜,谢非云短暂地眯了一会儿,却又猛地醒来。
怀里的人儿抱着有些发烫,也无从判断是因为着凉还是箭伤,无论因为什么,都不是什么好事,他们得尽快从此处脱身。
谢非云坐起身,将元旻放在自己的腿上坐着,头靠在他的胸膛,他借着蒙蒙月色仔细看元旻的情况,脸色呈病态的微红,嘴唇微干,喘息急促,像是极不舒服的样子。
幸运的是伤口被处理得很好,没有再流血。
谢非云睡不着了,他就这么抱着元旻呆坐了两个时辰,元旻的情况却越来越差劲。
天将破晓时,谢非云轻手放下元旻后起身,他缓了缓麻木的身子骨,打算到洞口植被上收集些露水,聊胜于无。
山洞位置不上不下的,在此处也看不见崖底的情况,同样的,其他人找到他们也是不易,可是他不敢掉以轻心,还是极谨慎地行动。
正当谢非云专心致志抖落叶片上的露水时,突然听到树枝被踩折断的声音,紧接着一少女清亮的声音遥遥道:“你也是来采药的么?”
他蓦地回头,见一少女立于崖间,着素白罗裙,领口晕着一抹浅浅碧色,身姿纤秀眉目温婉。
谢非云拧眉,如此关头来了这么一个人,是福是祸?
“我问你呢,怎么不说话?”
小姑娘年纪轻轻,说话忒没礼貌。
谢非云语气冷硬道:“那你呢,你是来采药的吗,你家住附近?”
“阿姐每日都让我来采药,她夸我脚程快,攀崖稳,最适合干这个活了,但是阿姐也说我脑子不好使,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,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陌生人了,昨日崖底倒是来了一群黑衣人,但是看着凶巴巴的,我不想跟他们说话……”
原来是个脑子不好使的。
谢非云挪动到小姑娘近前,发现她虽然行动灵活面容清秀,但眼底确实是有几分过于不谙世事的憨气,头脑不灵光应该作不得假。
他心下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