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他在外站稳脚跟后,初时还常给我来信,后来报仇以后,不知怎地就跟我断了联络,到如今,我只知他借天机盟之手报了仇,他也知采芷过得很好,更多的,却再也没有了。”
谢非云仿佛看到点希望又被掐掉了,说道:“林姑娘现在没有办法联系到他么?”
“可能他也知道这些年用毒用蛊借刀杀人做了不少恶事,树了不少仇家,每次他给我写信都是给我留下一个回信地址,从不相同,我如果主动去给他写信,是不知道寄往何处的。”林采薇黯然道。
此处药庐临溪而建,距谢非云二人坠崖处颇有一些距离,林采芷走崎岖小径绕过黑衣人的包围圈带二人来到此处,短时间内倒是安全。
谢非云除去用过几口吃食,又打了些水洗去身上血污以外,基本就是守在元旻榻前,听他浅而稳的呼吸声。
他暗自复盘过去的一天一夜,大概清楚了元旻的筹谋。
应是元旻想扳倒侯明,与元峥献计,让秦王派刺客假意刺杀他,受伤后治侯明防卫不严损伤龙体之罪,骆洪肯定在周边驻军,如禁军哗变,则呈合围之势。
唯一的变数在骆洪。
昔日谢雍与骆洪同朝为官,元峥虽然偶尔犯蠢,但他那祖父可是阴诡得很,谢雍没少见识此人的果决凶狠。
可以杀死皇帝的机会,哪怕元峥犯糊涂,骆洪却不会放弃,说不定还早早找好了替罪羊。
如此一来,元峥称帝于情于理都合适得很。
元旻应是也不完全信任秦王,所以才于春猎前一日急于见自己,想央求自己率谢家护卫兵保他性命。
结果,元旻头脑聪敏算无遗策,却在他谢非云身上栽了跟头。
如果他按元旻的想法带了护卫队,那么哪怕有刺客行凶,元旻保住一命还是难度不大的,只要元旻能活着在猎场里说话,众目睽睽之下,元峥就奈何不了他。
可他昨日只身进林中,没有带任何护卫。
最后落得元旻中箭慌乱坠崖的结果。
虽然元旻侥幸保住一命,但皇帝重伤坠崖被人追杀是多大的事,说不定崖上已经将侯明押解入狱,正在筹备元峥登基。
于元峥而言,改元称帝不过传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帝的死讯而已,能有多大的阻力?
一天很快又过去了,烛火明明灭灭,映照着元旻紧闭双眼、苍白病态的小脸,谢非云伸手抚了抚他的眉。
元旻嘴唇动了两下,谢非云忙起身凑近他,轻声问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……喝水。”元旻道。
茶水就备在床头,采芷隔一会儿过来换一壶,她信不过谢非云,十分担心她的漂亮哥哥醒来没有温热的茶水喝。
谢非云将人扶起来,把茶盏递到元旻的唇边,元旻虽然还是闭着眼,却知道拿手撑着床榻增加支撑,也知道凑近茶盏小口小口地喝水。
不过也只是喝了两三口,他就撇开头不愿再喝了。
谢非云又扶着他将人放平躺好。
他将茶盏搁回去,凑近仍然闭着双眼的元旻轻声问:“元旻醒了嘛?”
元旻说一句话很吃力,却还是努力应他道:“……醒了……”
谢非云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元旻只醒了这一会儿,又沉沉睡去了,谢非云让林采薇来看,林采薇说只要醒过就是在好转了,明日应该就能清醒了。
次日清晨,阳光照进来,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了一层光晕。
谢非云熬了近乎一夜,将近天明才以手抵额坐在窗边打了个盹,没想到再睁开眼太阳都老高了。
他急忙看向床榻,不想看见的不再是昏睡的小皇帝,而是眼眸沉黑清亮、神态安然的元旻。
谢非云上前好好看了看他,又伸手抚了抚他的脸,确定是真的醒了,才终于放下了悬着两天的心。
“我又回来了,我以为……我要回去了。”元旻轻声说。
谢非云不太能理解他说的“回去”是什么意思,也不想追问,人刚醒,他不想平白耗费元旻的心神。
只有元旻知道,他意识朦胧间,真的以为在大渊的日子不过是一场梦,他马上就会醒来,然后就会重新出现在父母身边,虽然日子平淡却也让人心安。
直到他睁开眼,看见了谢非云。
谢非云看起来憔悴了,着玄色衣袍,鬓发只于脑后挽了个髻,额角散发随风荡来荡去,虽然还是意气风流,但少了在宫中做世子时的凛冽锐气。
元旻用手撑着床榻,想要坐起来,一使劲儿,心口疼得他眉头微蹙,动作顿住。
看起来要起不起的。
谢非云伸手扶他,边给他身后垫枕头边叮嘱:“你胸口中了一箭,我给你拔了,但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,得多注意。”
元旻低头看看自己被寝衣裹得严实的胸口,不说话,又抬头打量了一圈屋内陈设,发现陌生得很,问道:“我们是在哪儿?”
谢非云给他简单解释道:“春猎场东边的崖底,本来让你骑着追月往北边跑,没想到你那大哥倒是心狠,非得弄死你,北边也埋伏了杀手,你被射了一箭,追月见状又带你飞奔回来找我,我就抱着你跳了崖。”
“他们是要杀我,是我连累你。”元旻轻声说。
谢非云故意说元峥要杀他,元旻没有否认,这印证了他的猜测,元旻与秦王当真是搞了一出好戏,可惜有人不按剧本走。
元旻似是真的愧疚,说话时低着头,并不看谢非云。
谢非云伸手把他的脸抬起来,说:“元旻,你如果早些告知我你的打算,岂会落得如此境地?”
“对不起。”
他认错认得干脆。
谢非云看他神色恹恹尤带病气,本不欲多说,但又实在忍不住,道:“如果你最先告知我你的计谋,由我派人佯装刺客刺杀你,怎么会遭遇临时反水?”
“不能是你。”元旻反驳道。
“为什么不能是我?”
他斟酌着开口:“……刺杀皇帝是极为敏感的事情,若是有个别骨头软刺客被捕供出你来,定远侯府定会万劫不复,到时候我想救你怕是也不得,太过被动。”
元旻又说:“由元峥来就好很多,如果有刺客被抓供出他和骆洪,我可以先将侯明下狱,再借夏方之手趁机夺了秦王和兵部的权势,如果查不出幕后主使,也能治侯明的罪,没什么需要顾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