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落里能看见屋内透着微光,谢夫人心下一喜,快步上前敲了敲房门,“陛下?”
没人应声。
谢夫人秀眉微蹙,又敲了敲门,“陛下,你睡了吗?”
这次谢夫人凝神细听,只有漠北裹挟着浓重寒气的狂风呜咽声,屋内没人回应她。
她感觉不太妙,索性一把推开门,大惊失色,只见元旻惨白着一张脸倒在地上,一旁是已经半干涸的大片血迹。
谢夫人并不是十分孔武有力的女子,但还是十分轻易地就将元旻从地上抱了起来,放到榻上,又给他盖上被子。
他是那样轻,那样毫无生气。
谢非云自打那日见过元旻后就总是做梦,梦里光怪陆离乱七八糟,醒来一般会忘个差不多。
他想,过去这个小皇帝应该是他心里极为重要的存在,以至于自己会冒险将他带离京城、亲自去风琅山给他采药,哪怕是记忆全无的今天,也会因为见过他一面而陷入无休止的梦境。
这晚,他梦见他抱着元旻坐在榻上,元旻额头抵着他的侧颈一动不动,怀里好轻好轻,像抱着一只小猫儿,内心本该感到十分满足的画面,谢非云却觉得十分恐慌。
因为脑海中有一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,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,元旻快死了,他一下子吓醒了。
起身灌了两大杯凉茶,缓了缓神,房门被人急促地拍响,“谢非云,别睡了,你快给我滚起来。”
是他母亲。
谢夫人将整个谢府都闹起来了,回过头又把谢非云狠狠骂了一通,“我知你心里有怨,但元旻是皇帝,人是你巴巴带过来的,你如今又刻意冷着他,如果他真的在我谢家出了事,九族都不够给他陪葬的!”
谢非云微微怔愣,他确实刻意冷待元旻,但没想到会被他母亲察觉。
谢雍是因为元旻落在狄人手里才出兵的,落得而今重伤昏迷不醒的结果,元旻却全须全尾的回来了。
他心里觉得,元旻哪怕被人抓走也没受什么屈辱,且狄人那边自始至终没提放人退兵的事儿,只能说明元旻本就处于可进可退的安全环境,狄人出兵大概率是因为他们就是想打仗。
而元旻,压根儿不需要他们去救。
谢非云因为失忆,最近在看大渊年鉴,结果发现先帝也好,元旻的皇爷爷也好,往上数就没有几个心胸磊落的君主,元旻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最差的结果,或许……或许元旻是因为忌惮定远侯的兵权,联合狄人想杀了谢雍呢?
可元旻又是皇帝,全大渊最不可能通敌叛国之人。
谢非云很多事情都想不通。
但他也不会去做质问元旻的冲动事儿,不过摆个冷脸诸事不问还是轻而易举。
结果,元旻就出了事。
李言归给元旻把了脉,轻声道:“是我的疏忽,陛下那日只说他暂时没事,我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际遇,顺势解了身上的毒,但其实并没有……”
谢夫人焦急道:“那现在怎么办,那羽叶藤制的解药能不能用?”
李言归说:“不知道能不能用,本来应该采他指尖血慢慢试的,如今是来不及了,现在不服解药,陛下今夜都挺不过去。”
他拿出来小瓷瓶,那是李言归以羽叶藤为引制的解药,他想要倒出一粒来,结果双手颤抖,一下倒出四五粒。
谢非云上前把元旻扶起来,小皇帝瘦得只剩薄薄一片,隔着两层衣物还能摸得出他身上冰凉,据此可知,被发现时,人应是已经被冻透了。
李言归捏住他的脸,送进去一粒丸药,又给他喂水,水基本上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,好在元旻呛咳两声倒是把丸药吞下了。
李言归紧张地盯着元旻的反应,不停地去试他微弱的脉搏,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他以为应该是成功了的时候,元旻蓦地一口鲜血吐出来,而后是接连不断的鲜血如泉涌般从喉咙里喷出来。
谢非云从来不知道人是可以吐这么多血的,他眼底震颤,沉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李言归没有回答,不停去试元旻的脉搏,翻元旻的眼皮,良久,他才松了口气道:“药方是对的,应该是我剂量用得不对,但陛下的性命,暂时应是保住了。”
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一般,元旻不再吐血了,但是人看着还是难受得很,拧着眉不停扭动摆头。
谢非云将人抱进怀里,元旻稍微安稳了一些,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不动。
他眼皮微动,缓缓睁开一条缝来,谢非云试着叫一声,“陛下?”
元旻应是听见了他的声音,挣扎着就要离开他的怀抱,谢非云只能由他,最后,许是泄了气力,再没法子折腾了,元旻孤零零地埋进冰冷的被褥里不动了。
他不要他,谢非云想。
也是,连母亲都能看出来的冷待,小皇帝怎么会不知道,他不过是忍着、闷在心里,却并非不在意,就连最难受的时候,也要倔犟地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。
明明是自己先把人推开的,这会儿发现元旻也在推开他,谢非云不知怎么,心底却酸得不行。
知道元旻没有生命危险,众人也就慢慢散去,元羿红着眼眶不想走,却被李言归硬拽着离开了。
到最后,屋里只剩将脸埋进被子里的元旻,和坐在榻边看着他的谢非云。
他没敢轻易动作,怕再惹了元旻的脾气,就这样安静地一直等,等到元旻终于呼吸平稳时,谢非云才解衣上榻,将蜷缩成一团的人舒展开,搂进自己怀里。
如果没有人抱着他暖着他,怕是直到天明,元旻都只能睡冰凉的被窝。
第二天,谢非云醒来时怀里抱着个毛绒绒的黑脑袋,虽然醒了,但他仍维持着抱着元旻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自那日于混沌中醒来,李言归说他失忆了,他就没有睡过好觉,最开始梦里什么都有,乱七八糟,后来见过元旻以后,梦里就全是元旻。
昨晚五更天入睡,怀里抱着元旻,竟是一个梦也没做,睡到现在天近晌午,浑身没有一处不舒服,连心里也是满足的。
谢非云舍不得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