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走得慢,兼之大雪难行,足足过了七日才到京城。
元旻掀开帘子看向久违的街道,京城也下了雪,不大,此刻被扫成一堆堆堆在墙角,商贩们就窝在雪前摆摊。
谈话叫卖间,呵出一团团热气,个个脸上笑意融融的,完全看不出来京中发生过什么动乱。
元旻心中的猜测坐实了三分。
小兔崽子,没安好心。
元羿拿了令牌,一路将元旻护送进太和殿,孙宁海早几日就得到了消息,日日寝食不安,有空就窝在太和殿的门槛上晒着太阳打着瞌睡等元旻。
这会儿可算是等到了。
他苦着脸就要流泪,带着哭腔道:“陛下……”
元旻笑道:“孙宁海,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呜呜呜,陛下取笑老奴,老奴实在想陛下想得厉害。”
噫,这老东西忒肉麻。
元旻端正神色,道:“希儿呢?”
“宸王殿下在与诸位臣工议事,应该快结束了。”
说曹操曹操到,元希大步流星走进太和殿,“哥哥,哥哥回来了!”
元旻反应不及,被他抱了个满怀。
“撒手!”
“哥哥,我好想你啊哥哥!”
元旻无奈,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。
不过几月未见,元希好似又窜了一截,眉眼间褪去几分少年稚气,平添几分英武,不看他那雀跃的神情,倒是有个沉稳姿态了。
好歹推开元希,元旻道:“元羿,舟车劳顿,你先去歇息吧。”
又对元希说:“跟我进殿,我有事问你。”
元希眉头一跳,心知要遭。
孙宁海给元旻倒了热茶,元旻摩挲着杯壁开口,“骆洪谋反了?”
“可不是呢皇兄,此人狼子野心,罪不容诛。”
元旻哼笑一声,道:“与我详细说说。”
元希硬着头皮将骆洪如何调的兵,如何劫的宗人府一一讲明,初时元旻还凝神细听,讲到最后,元希发现他的好哥哥好像都快要睡着了。
“哥……哥哥?”
元旻不应声,只合着眼,脑袋轻轻靠在椅背上,见状,元希大了胆子。
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走到元旻身前,伸手探向元旻,正当他的指尖距元旻的面颊仅有一寸时,元旻蓦地抓住了他的手。
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元旻沉声道:“希儿,我给你请太傅,教你亲政事,不是让你耍这些阴诡伎俩的。”
自打撷芳亭里初遇元旻,他这个哥哥就总是疼爱他,包容他的,元希从没想到,元旻会因为骆洪这样跟他说话。
哥哥对他很失望。
他一时接受不了,呛声道:“骆洪本就有不臣之心,不过是元峥入狱给他压制住了罢了,早晚会忍不住再起波澜,既如此,不如我就帮帮他。”
元旻刚从漠北回来,哪来的时间查清楚事情原貌,本是想诈他一诈,没想到这小子就这么认了个痛快。
元希认下来,元旻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,他被气得不行,喘息声急促,“你……你给我去太祖灵位前跪着……”
元希见他如此,才开始慌乱起来,跪在元旻身前,抱着他的腿道:“哥哥不要生气,我以后断不敢了,你不要气坏了身子。”
见他不说话,元希忙站起来往外走,“我现在就去跪着,哥哥不让我起来我就一直跪着!”
孙宁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往日里沉稳持重小大人似的宸王殿下,而今跟头牛似的跑远了。
他回到元旻身边给他奉了一盏茶,温声道:“主子,养孩子总是很难尽如人意的,长歪了掰正就好了。”
元旻这会儿也平息了情绪,郁闷道:“我总觉得,元希是一个没法养的孩子。”
孙宁海大骇,“不……不至于吧……”
“我是说,他有自己很强的脾气个性乃至处事风格,这种人大概很难通过教导改变他的底色。”
“哦哦。”孙宁海其实没太听懂。
到了晚间,元旻拎了个食盒去见元希,陪他一起在蒲团上跪着。
元希眼尾微红,侧过头看他:“哥……哥哥……”
元旻道:“饿了么?起来吃点饭吧。”
“哥哥不生气了吧?是我的错,我以后不敢了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一方缓下怒气一方积极认错,兄友弟恭地用起膳来。
元希咽下一口春卷,问道:“我想不明白,哥哥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是我设计骆洪的呢?”
元旻笑了笑,“自谢雍给京城来信,朝中耳目多的大臣肯定就知道我被掳走了,最好的起事时机就是我下落不明的那十余天,可骆洪偏偏在我已回到兴阳城的时候起兵,明显有猫腻。”
元希低头道:“哥哥明察秋毫。”
“希儿,你是要做君主的人,可以有手腕,但不可过于意气用事,可以跟我说说,为什么非要陷害骆洪么?”
元希抿了抿唇,眸底微动,诚恳道:“我只是想让哥哥回京。”
“只是如此?”
元希点点头。
元旻又有些怒气上涌,“为什么非要让我回京?”
“哥哥被狄人劫走的日子,我吃不好睡不着,我是确定哥哥安全后才策动骆洪起事的,我只是想要哥哥在我身边。”
元旻简直无话可说。
本来兄友弟恭的祥和被打破。
元旻沉声道:“别跪了,滚回去睡觉,最近不要来见我。”
说完,一甩衣袖径自离开了。
徒留满面茫然不知所措的元希孤零零站着,和那早已空荡荡的食盒。
数日后,北狄来讯,言大渊与北狄本为友邻,妄动刀兵,实为不该,今北狄王决意退兵,诚心议和,使团将于十日后抵京。
元旻闻讯,终于松了一口气,他不知赫勒与拓跋烬是如何劝动北狄王退兵的,但眼下的局面,好歹是控制住了。
礼部呈上使团名单,拓跋烬、赫勒赫然在列,元旻去信兴阳城,询问谢雍是否醒来、再问谢夫人要不要来见一见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