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希向站在卧室门外。
他没有推门,就站在门框旁边,隔着那条门缝,看着里面。
从这个角度,夏利只能看到他半边身子——深灰色的薄呢大衣,立着的领口,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站在门口。
不说话。
不进来。
也不走。
就那么站着。
不愧是反派,每个动作都透着挑衅。
夏利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,心里再给某人画圈圈。
只是又觉得自己有点太坏了,李希向还在看他。
那道目光从门缝里穿过来,落在他身上。
不重,但很沉,沉得他肩膀发紧。
也许他正在想怎么道歉,就是有点慢而已。
想到这,他抿了抿唇,把脸别过去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没下定最后的决心。
就那么悬在半空,不上不下的。
和他们的冷战一样,不上不下。
谁都不肯先低头,谁都不肯先说第一句话。
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。
夏利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五分钟,可能十分钟,也可能更久。
反派到底想好了没有,需要这么久吗?自己凹姿势真的很累。
他坐在床沿上,保持着那个姿势,脖子微微偏着,面朝窗户,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绷着,脊背挺得很直。
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夏利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,一下一下地加快,他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停在他身后。
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他能感觉到李希向站在他身后的温度,那种存在感像一层薄薄的气场,把人笼在里面,跑不掉,也躲不开。
安静,又是安静,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。
刚才的安静是僵持,是对峙,是两个人各自筑起城池,谁也不肯先撤兵。
夏利呼吸放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像是在屏息,等着什么。
快点吧,别这样停着,悬着,吊着。
太折磨人了。
正想着,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,环住了他的腰。
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。
指尖先触到了他腰侧的衣料,然后才是掌心。
掌心贴上来的温度隔着薄卫衣传过来,微微的温热,接着是整个人的靠近。
李希向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,薄呢大衣的面料蹭着他卫衣的背面,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。
下巴的骨骼,硬硬的,硌在肩窝的软肉上,有一点疼。
还有那头发蹭着耳廓,很软,很痒。
夏利漫不经心的想着,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。
不紧,还是轻的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夏利僵在那里,脊背还绷着,肩膀还缩着,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可他没有推开那双手,也没有躲开那个怀抱。
他就那么僵着,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李希向没有说话,直接把脸埋在夏利的肩窝里,呼吸很轻。
睫毛蹭过颈侧的皮肤,细细的,痒痒的,像蝴蝶翅膀扇动的触感。
靠,王八蛋,赶紧道歉啊,道歉我就原谅你了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。
阳台上有鸟叫,还是刚才那只鸟。
叫声还是那么脆,一声一声的,隔几秒叫一下。
夏利听着那声鸟叫,听着听着,眼眶又开始酸了。
这一次,他没压住。
酸意涌上来,涌到眼眶里,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,把视线糊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水雾凝成水珠,从眼角滑下来。
顺着脸颊的弧线往下淌,滴在手背上。
温热的。
一滴。
又一滴。
他咬着下唇,没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有时候,没人的时候眼泪能收住,但是有人靠近,便再也忍不住了,身体会微微发抖。
李希向不语,只是那双手臂收紧了一点,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,圈得很紧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的,隔着薄呢大衣和卫衣的布料,传到他背上。
那颗心跳得很快。
夏利攥着床单的手指松开了,又攥紧了。
攥得指节泛白,指甲嵌进掌心里,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他垂下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浅灰色的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可能一分钟,可能两分钟,可能更久。
只知道身后那个人一直抱着他,没有松手,没有说话,就那么抱着,拧巴得很。
沉默的。
安静的。
漫长的。
像一场无声的雨,下在两个人的世界里。
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,滴答滴答。
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那些僵持的、冷硬的、尖锐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润湿,一点一点地泡软。
片刻,夏利吸了吸鼻子,鼻腔还是堵的,吸气的时候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。
他的眼眶红得厉害,眼尾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微微发肿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。
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,蔫蔫的,可怜兮兮的。
身后的人终于动了。
李希向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。
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声音涩涩的,哑哑的,不圆润,不流畅。
“夏利。”
就两个字。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来,不大,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。
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来的。
夏利没回头,有点想笑,不会吧,就两个字,就两个字,难道是让他当狗吗?
靠,每一次吵架都是自己下台阶,原身就不会,直接一个眼神刀过去,黑卡递过来。
真的是区别对待,就这样子,自己还对他产生好感,自己也是贱。
手还攥着床单,指节还泛着白,肩膀还微微绷着。
片刻,他的手,从床单上松开了。
慢慢地,慢慢地,松开了。
像解冻的河面,冰层从中心开始碎裂。
一道一道的裂缝往外蔓延,蔓延到岸边,然后整条河都活了。
然后只见那手垂下去,指尖碰到了李希向搭在他腰侧的手。
李希向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,伴随着点点笑意。
夏利的指尖蜷了蜷,犹豫了一瞬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抓住了李希向的袖口。
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这么做。
指尖捏着袖口的边缘,薄呢大衣的面料粗粝厚实,手感有点硬。卫衣的柔软完全不一样。
那一小块面料攥在掌心里,指节弯曲,攥出一个紧紧的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