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漾请了三天假来的H市，他没来过H市，对H市的各种文化习俗和特色风景都感兴趣。
别看叶随在京市待了五年，实际上空闲时候，除了谢家兄妹偶尔带他出去吃饭以外，他都是与世隔绝，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状态。
除去叶随工作时间，池漾都跟在叶随身边。
上午叶随一起床，约着去某个公园逛，下午叶随午休结束，拉着去某个商场逛，晚上叶随下班再去某个广场逛，全然不顾周聿深的存在。
日子一天天过着，胃病不是一次性能养好的，周聿深在H市的工作，早就结束了。
因为叶随，行程足足拖延了半个月，周聿深毕竟是凯盛集团的决策者，不能长时间不在。
周聿深跟叶随说要回京市，叶随有想过立刻离职跟周聿深回去，但他向美术机构提出要走，美术机构一时半会找不到接替他的人，让他最少带完这个学期。
叶随脱不开身，也就是说，他们必须分居两地。
即使舍不得，叶随在周聿深这里永远拥有自主选择权，周聿深不会强迫叶随做任何不情愿的事。
上午叶随送周聿深去的机场，池漾和赵洪淼，三人买的是一辆飞机票。
男人回京市的第一晚，白天叶随正常上班，工作忙碌起来还没多大感觉。
直到晚上下班，望着行色匆匆的人们，其中没有人为他而脚步停留，心中难免空落落的。
坐地铁回到大平层，里面没有人提前为他点亮灯，也没有人会为他做一顿能填饱肚子的夜宵。
叶随洗漱完照常先去画在网上接的稿子，勾线画草图调色修修改改，重复好几遍找不到手感。
仰躺在床，叶随手搭在额头，阖上眼眸好半晌，没有丁点睡意，离开京市，离开周聿深，独自睡觉五年，除了前两年需要用药物助眠以外，后三年他的情况有了好转。
周聿深陪他不过十几天，他便养成了依赖的性子，再次失眠。
叶随翻了个身，男人睡的枕头上，冷木调香残留有余香，他将枕头放在鼻腔下嗅，心中的思念并未缓解。
周聿深工作已经够累的，叶随没想打扰周聿深。
他趴在床铺点开了老账号，上面有周聿深和他的聊天记录。
从上翻到下逐一看过去，逝去的五年，每一天周聿深都有给他发信息。
最开始是，［乖乖你不要我了吗？］
［你在哪，回我］
［想要多少钱都给你，能不能别走］
［不管发生什么，我们不是说好，一定要当面问清楚，为什么一走了之］
［我不同意离婚］
［求你，理理我］
逐渐的，周聿深大概是把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，始终没有找到，反应过来，他不在京市。
［乖乖在哪个城市，你待在原地，我去找你好不好］
［记得好好吃饭］
［早安］
［很想你］
［我找不到你了，我是不是很没用］
［在外玩够了记得回家，不管多久我都等你］
［今天去咖啡店坐了一会，店员小楠知道我们结婚的事了，她向我打听你的现状，可是我不知道］
［你喜欢的棕熊我不小心掉在地上，对不起］
［没有你在的日子好难熬］
［乖乖好狠，一次都不来梦里看我］
［今晚回清水湾发现房间的门打开了，我以为你回来了，结果只是风太大］
［路过蛋糕店，把你喜欢的所有甜品都买了一遍］
［去坐了你下班坐的地铁，车上好多人］
［学会了做咖啡店的各种咖啡］
［借用你在书房的桌椅］
［天气预报说京市有雨，如果你在京市记得带伞］
［衣柜你的衣服上没有你的味道了］
［去接你下班路上的路灯有一个坏了，怕乖乖看不见回家的路，全部换了新的］
……
［庭院里你种的玫瑰开了，乖乖要不要回来看看？］
周聿深送他满屋玫瑰花的事他记忆深刻，据李秘书跟他透露，当时购买了京市全城的玫瑰，清水湾屋里放不下，外面还有几卡车。
一些形状漂亮的花苞，他夹在书本里做成了书签。
他不想花了钱白白浪费，打理清水湾绿植的专业园林工告诉他，从花店购买的花束重新种植基本很难存活。
但他当时实在想不到玫瑰花的用途，一根死脑筋，非要挑选出一批好的养，后期经过处理和精心呵护，没想到有一部分顽强的活下来。
周聿深周末在家，总会趁他没起床，提前去院子里摘几朵带着露珠的玫瑰花插在花瓶里摆在房间。
那些幸福美好的日子仿佛发生在昨日。
叶随望着天花板发呆，毫无预兆的鼻尖发酸，杏仁眸逐渐蒙上一层氤氲的水雾，胸口胀痛的厉害。
周聿深是傻子。
屏幕继续下拉，今年的五月十二号。
周聿深发了一张空的停车场照片。
［总感觉你在，但回头空无一人］
那天是半个月前，他在画室遇见周聿深来接周星辰放学，谢临川接他去和谢聆月吃饭。
地面停车场有个醒目的转弯车牌，根据角度的偏移，他估计，周聿深拍照的距离和他上车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米。
他以为周聿深没发现他，结果周聿深的直觉先一步眼睛感知到他。
五月十三号，他和周聿深的第二次见面。
［乖乖，我终于找到你了，可你说你有男朋友］
那天他的肩膀湿了。
只是他那时候不相信，想要他心脏的一伙人，抓到他怎么会哭呢。
现在看来，那是人在承受了极大的悲伤后，突逢巨大喜悦，喜极而泣的泪水。
叶随手搭在额头，长眼睫颤了颤，眼眶装不下泪花，滴滴晶莹顺着他的眼尾滑落。
周聿深没日没夜在惦记他，可他却故意说有男朋友伤害他，重逢至今，周聿深从未责怪他。
是他的错，他是个坏人。
黑夜里响起细碎的抽泣，叶随特别想听周聿深的声音，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，手机冷白的灯光照亮他湿漉的脸庞。
［周聿深］
时隔一千多个日夜，满屏的念念不忘终于等到了回信。
［我在］
“叮铃铃”
周聿深打来电话，叶随点了接听。
“乖乖。”
男人低哑富有磁性的音调声一出来，下一瞬，叶随眼泪犹如开了闸的洪水，越流越多，小脸闷在周聿深的枕头。
“还没睡？”
叶随吸了吸鼻子，很努力的压制。
“嗯。”
“天气热，你喜欢踢被子，空调温度尽量在二十四摄氏度以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啊，吵醒你了。”
“乖乖的用词不对，怎么能说是吵，我刚洗完澡躺床上，正想和你说晚安，要真算起来，我们是心有灵犀。”
男人待他永远是这般，温润的嗓音裹着浅浅暖意，字字都柔和，像春风拂过耳畔。
胸口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，“嗯…”
周聿深熟悉叶随的每个音调，叶随嗓音带着不可觉察的哭腔。
“发生了什么，乖乖似乎情绪不好，在哭鼻子。”
叶随死死咬住下唇，泪腺绷不住，周聿深无时无刻都在关注他。
“不说话？”
“让我猜猜乖乖是不是想我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叶随脸皮薄，被男人猜中心思，嘴硬别扭的不承认，他红着耳根，闷闷的。
“距离你走才二十四小时不到，我才不会。”
“我也没哭，就是没喝水，喉咙有点干。”
周聿深不拆穿，故作失望的叹气，“好吧，其实是我想乖乖了。”
“我很抱歉，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，乖乖听话，自己去喝水，等喝完我哄乖乖睡觉，给乖乖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？”
一阵悉悉索索，叶随用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洗干净脸，灌了半杯水。
“我喝完了，不听故事，你明天要早起上班，别挂电话，我们一起睡觉。”
“嗯，都听乖乖的。”
墙壁上的秒针滴答滴答转，一分一秒过去，电话那头叶随哽咽声很重，睡着还在伤心，周聿深叹了口气，他不在身边，连为爱人擦眼泪都做不到。
“晚安，我的小哭包。”
大平层周聿深考虑周到，请好了打扫卫生和做饭的阿姨，家里的什么都不用叶随操心。
按时起床吃饭工作，他下午没课，之前租房处的行李虽然被周聿深派人打包来了这边，但钥匙没还给房东，他和房东约定好下午四点半见面。
他刚推开门，与在阳台裁剪花草脊背挺拔的谢临川四目相对。
“傻了？”
“临川哥，你怎么在这？”
谢临川身着西装裤白衬衫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边框眼镜，“应该没有很意外吧，我是你的房东。”
叶随脑子空白几秒，“啊？”
“你那时候精神不好，我不太放心让你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，所以干脆收拾了一处屋子。”
“用小号充当房东联系你，阿随会怪我吗？”
叶随愣了一下，随即回应，“不会。”
阳台的多肉，吊兰，绿萝，月季几种盆栽都是房东的，房东底价出租，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他帮忙照看，不能养死。
如今看来不过是谢临川为了让他心安理得住下去所用的借口。
谢临川帮他的地方太多太多，叶随手指绞在一起，难为情的。
“临川哥，我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有人替你还了。”
两百万，周聿深出手阔绰。
谢临川缓步走到叶随身前，想像从前揉一把叶随的头发，但倏然意识到什么，又及时停下，他讪讪收回手。
“是我占了你的便宜，阿随不用觉得亏欠我。”
“本来都决定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，但我想了很久，不说总觉得有遗憾。”
谢临川弯了弯眼，透明的镜片闪过一抹暖光，直勾勾的着叶随。
“我对你一见钟情，喜欢你五年了。”
“我承认，当年带你走我是抱有私心的。”
叶随瞳孔骤缩，手脚不知怎么放。
“可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，我把你当哥哥，我们是友情不是爱情。”
谢临川往后退一步，他们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，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要你一个答案。”
“我只是想给我的处初次心动画上一个句号。”
“周聿深比我更会照顾你，你和他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更开心。”
“我祝你们幸福。”
“等你回京市的那天，千万别告诉我。”
谢临川垂下眸子，苦涩，“我怕我会强行留住你，我并不像表面你看到的这样洒脱。”
-
分居两地，无法见面，叶随和周聿深开启了网恋之路。
有过分别五年的经历，周聿深嘴上不说，实际给叶随发信息的频率直线上升。
无论大事小事，去哪里，什么时候开会，什么时候吃饭，吃了什么，都会事无巨细发信息告知叶随。
相隔不了半小时，如果没收到叶随的回复，周聿深会给叶随打电话，成了名副其实的周·黏皮糖·聿深。
一天上课半途中，周星辰迈着他的小短腿，火急火燎像小炮弹的冲来教室，肥嘟嘟的手臂抱住叶随的大腿。
“叶老师叶老师！”
叶随不明所以，“嗯？”
周星辰眨巴圆溜溜大眼睛，气息不稳，磕磕巴巴。
“我爸爸，爸爸找你！”
叶随记得周星辰的毛病，叫谁都是爸爸，他半蹲下来牵着周星辰，和周星辰平视。
“你哪个爸爸呀？”
周星辰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周聿深的名字。
“高高的，眼睛会尿尿的爸爸。”
“他说联系不上你。”周星辰卷起袖子，点亮电话手表，“还说等我找到你，要马上给他回复。”
叶随哭笑不得，男人找他，甚至是发动了小朋友。
“嘟嘟嘟”电话接通。
周星辰邀功，“爸爸我找到叶老师啦！”
叶随摸周星辰的后脑勺，夸奖，“你真聪明。”
周聿深没顾得上周星辰，听见叶随在身旁，语气略显着急。
“乖乖没回信息电话打不通，是在上班的地方？”
叶随按了下手机的开机键，不会亮，这是没电了。
“在上班没注意，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。”
“周聿深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我让人多买几个手机，很快送到画室，你留着备用。”
另一边，凯盛集团顶楼办公室。
周聿深扯下领带，解开领口的纽扣，重新坐回真皮座椅。
李秘书大气不敢出，天知道他经历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