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澈蔚蓝色的天空,边缘晕开层层叠叠橘粉鎏金的晚霞,落日碎金般的余晖洋洋洒洒倾泻而下。
立于光影中央的男人一身裁剪得体的藏青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,被发胶定格在耳后,露出硬朗的五官与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颌。
暖融的夕阳缠绕在男人肩头,叶随神情恍惚,男人仿佛一位从天而降的神明。
“蛙趣!”池漾顺着叶随的目光看过去,惊呼一声,叶随回京这事,不是说只告诉了他?
“叶子他咋在这?”
叶随摇头,他不知情。
半个小时前,周聿深问他在做什么,为了吓男人一跳,他都说在上课。
不等叶随起身,周聿深旁若无人,径直走向他,男人身材高大,遮挡住眼前刺眼的亮光。
叶随放下汤勺,抬头。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周聿深倾身亲昵的捏了一把叶随侧脸的软肉。
“乖乖回来不告诉我。”
男人语气放低,听上去委屈极了,小别胜新婚,叶随哪还顾得上周聿深怎么找到他,为表歉意,将自己的手塞进男人宽大的手掌里挠了两下。
“不是。”
“我本来想给你惊喜,等吃完去公司接你下班。”
身价上百亿的周聿深铁定没来过小店吃饭,叶随抽出几张纸巾擦了几遍板凳。
“徐叔做的馄饨还不错,你要不要来一碗?”
“好。”
周聿深坐下,矜贵的打扮与简陋的馄饨店格格不入,店里的顾客频频回头看向他们。
叶随不习惯做人群焦点,默不作声弓着腰,双颊塞得鼓鼓的,想着快战快决,小脸就差没埋进碗里。
食材提前备好,徐叔上餐很快。
周聿深一口接着一个,等吃完,他狭长的眼眸凝视着池漾,那眼神仿佛在说,吃完赶紧走。
池漾表面面不改色,实际男人强烈的压迫已经让他如坐针毡,不自觉抖腿。
想赶走他,没门!
池漾头顶冒火,一个馄饨他矫揉做作的分为五口吃,他要气死周聿深!
叶随饭量不大,一大碗馄饨对他来说,全部消灭有点困难。
他和周聿深的相处模式和五年前没区别,叶随一蹙眉,手一动,周聿深便能觉察到叶随的意思。
“吃不完?”
叶随眼睛圆圆亮亮的,点点头。
周聿深给叶随插上牛奶的吸管,推在叶随手边,自然而然把碗接过去。
池漾一个吃五口的后果就是,周聿深帮叶随吃完,他碗里还有剩。
池漾凶狠狠的亮出他的拳头,讲情义他为好兄弟两肋插刀!
“你们走吧,不用等我!某人我不在别想欺负我家叶子,不然跟你没完!”
“叶子有事扣我电话,保证用最快的速度飞过去找你!”
绵长的暮色漫过街边,两道深浅错落的身影并肩前行,他们脚步同频,起落节奏分毫不差,一高一低的背影挨的近,看上去出奇的和谐。
徐叔询问池漾,“小池,他们哥俩相差几岁?”
“什么哥俩,他们结婚了。”池漾解释,“那个男的是叶随老公。”
“老公?”徐叔重复念了几遍,视线在叶随和周聿深身上来回移动,他怔愣原地没动,嘴里念叨着,“和哥哥结婚?”
他就说为什么叶随和他哥哥长的一点也不像,原来不是亲的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什么新奇古怪,大风大浪都经过,不是迂腐之人,男人和男人结成伴侣,在社会上不是什么出奇的怪事。
从叶随方才的反应可以得知,叶随不知晓男人给他钱,结合种种,可以推断…
男人或许暗恋叶随多年?
周聿深的车停在小吃街尽头,他们得步行出去。
人多温度高,周聿深脱了西装外套拎在手里,衣袖对折卷起露出青筋分明的小臂,影子里的男人身材优越的肩宽腰窄,腿长。
徐叔的话在叶随脑海回放,周聿深居然在他大一时自称是他哥哥。
男人出众的样貌和显赫的家世,他们的阶层不同,年龄不同,能在社会上有联系的几率很小,那会他根本没有认识周聿深的机会。
周聿深为什么来给馄饨店的老板钱?
处处都是疑点。
叶随耐不住好奇,小拇指碰了碰周聿深的手背。
“周聿深你是不是很早以前认识我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。”
叶随有理有据,“馄饨店的老板说,你一共给过他两万块钱,一次是我大一的时候,一次是五年前。”
“可我上大一那会不认识你。”
周聿深没发力,惩罚似的弹了下叶随的脑门,“再想想,真不记得我?”
男人这样一说,叶随更懵,难不成他失忆过?
大学忙于学业和赚钱维持生计,大一那会他刚接触画漫画,不熟练,画的不好,前期的生活费,靠的是学校附近的各种短工。
发传单,当服务员,帮别人代课,写作业,这些他全干过,忙的脚不沾地,回寝室五分钟洗完澡,躺床上一分钟不到能睡着,这样高强度的生活下,他确定没有见过周聿深。
周聿深笑而不答,“下次再告诉乖乖。”
-
周聿深带叶随回了清水湾,有位身着管家服装的中年男替他们打开车门。
“少爷,少夫人欢迎回家。”
叶随没见过对方,他第一眼看过去,中年男的模样异常熟悉。
“王叔走了吗?”
“少夫人我叫王强林。”中年男恭敬的,“您口中的王叔是我哥哥,他年纪大了在家休养身体,您放心,清水湾的所有事项我哥都和我说了,往后有任何事情,只管吩咐。”
“好。”
叶随大致扫了一圈,清水湾里的摆设果然如同赵洪淼所说,与他当年离开时如出一辙。
周聿深带叶随回了房间,房间的床单被套甚至都是他离开时的款式,还有他的大型棕熊静静躺在床铺中央。
白天出了汗,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,叶随去衣帽间拿睡衣洗澡,里面有女佣人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。
叶随瞥了眼,长袖上面的吊牌都没摘。
“还没穿过的也收走?”
“这些是去年的款式,今年的新款明天有人会进来。”
叶随随手拿起一件,“衣服尺码不是他的。”
女佣人,“是为少夫人准备的,少爷每年都会按时让我们给夫人换当季的新衣服。”
叶随,“多久了?”
“夫人具体多久我不清楚,我是三年前来的清水湾,从我来便有这个规矩。”
叶随心里乱如麻。
明知他不在,周聿深还给他准备衣裳。
叶随傍晚喝了奶茶又喝了牛奶,睡到半夜,小腹膨胀尿急。
他掀开眼皮,仅动了一下,搂着他的男人身体一抖,应激似的将他重新拉回怀。
周聿深手臂收紧,下巴放在他颈窝,嗓音嘶哑的不像话。
“乖乖别走。”
“你松手,我去上个厕所,很快回来。”
周聿深没应。
叶随尝试挣脱,反而越来越紧,他又尝试喊了几句。
“周聿深?”
周聿深依旧没应,叶随转头,瞳孔适应了黑暗,眼前的一幕变清晰,男人双眸闭着,根本没醒,这是在受到极度恐惧时,大脑发出的下意识本能。
两米宽的大床,两个人睡绰绰有余,此时他们却枕在一个枕头,周聿深挤着叶随,右边空出一大半床位,两人如同连体婴儿密不透风。
叶随最后是把掉在地上的棕熊塞进男人怀里才下的床。
人有三急,不上厕所终归不行,他前后不过花费三分钟,等他回来,躺着的周聿深变成了坐姿。
房间只开了一盏供照明的冷白墙灯,叶随就着昏暗的光线和周聿深对视,男人眼神空洞,脸色苍白的吓人。
叶随急步上前摸上周聿深的额头,“生病了吗?”
周聿深机械式的,眼眸如一潭死水,没有亮光,“乖乖。”
“我在这。”
“你去哪了,我找了你好久好久。”
叶随牵着周聿深的手,伴侣之间最好的安抚是让对方觉察到温暖。
“我会自己回来,不用去找。”
周聿深眨了眨眼骤然回神,指节收紧,回握住叶随,叶随的手比他的小,上边是有温度的,有皮肤触感的,这是真实存在的人。
他从上到下揉搓了把脸,大梦初醒似的。
“乖乖,我做噩梦了。”
叶随深知男人的噩梦和恐惧源自于他,他抱住周聿深的颈脖,轻拍男人的后背,在外顶天立地的男人在爱人面前也会有无助的一面。
“梦里发生了什么?”
他们在黑夜里对视,眼眸中只有彼此的倒影,周聿深薄唇亲上叶随的侧脸,又转移到鼻尖,含混道。
“你走了,你说不要我。”
叶随仰头,主动亲吻男人的唇角。
“梦境都是相反的,我不会走,不会和你离婚,不会不要你,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。”
次日上午。
叶随和编辑联系好,白天要去公司面谈制作漫剧的相关事宜。
周聿深的司机接送他,前后花费两小时,时间还早,叶随准备去凯盛集团等男人下班。
一楼前厅敞亮,来来往往脚步匆匆的员工,在职业场所,没有预约见不到周聿深。
叶随发了信息给李秘书。
李秘书立即下楼,给叶随按了总裁的专用电梯,“夫人,周总正在开会,需不需要我进去跟他说一声?”
“不用,我没有急事,在他办公室等他就好。”
“好的。”
李秘书还有工作,轻手轻脚关门,周聿深的办公室和他当年离开时没差别,入目即是单调的黑白灰三个颜色。
叶随一步步进入,檀木的办公桌上摆放电脑,钢笔等一些文件袋,其中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,摆放的是两人的合照。
“叩叩”
叶随独自待了没多久,有人敲门。
周母一身素色连衣裙,简约素净,没有化妆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面容看上去比五年前憔悴不少。
叶随:“周聿深不在,您要找他得等会。”
周母,“我是来找你的,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单独谈谈。”
叶随给周母接了杯清水,他们坐在沙发。
“您有什么事吗?”
周母凝视着叶随,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。
“对不起,我是来向你道歉的。”
“嗯?”
周母组织好措辞,一股股全部说出。
“老爷子心脏有问题,他想要你心脏的事,我在你们结婚前就知情,对不起,我没有告诉你和聿深。”
闻言,叶随脸色冷下来,他没办法给曾经要他命的人好表情。
周母看上去文雅,没想到也会维护杀人凶手。
“看到我活着坐在这,你是不是很失望。”
周母交叠的双手骨节泛白,她张了张唇,缓了半天开口。
“事情已经发生,我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,我也不祈求你能原谅我。”
叶随冷眼相看,“我当然不会原谅,如果不是恰巧有人救了我,我已经成了一具被挖去心脏,被抛在荒郊野岭的尸体。”
“我……”周母垂头,手指绞在一起,失魂落魄的。“我是罪人。”
“如果您今天来的目的是向我道歉。”叶随说,“我不接受。”
周母有料想到叶随的态度,她捂住唇忍不住抽泣。
“我的孩子,周聿深已经很久没回家,也不喊我了,我每次不管来公司见他,还是去清水湾,他都不见我,我知道他在怪我。”
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,为了家人的身体,去谋害另一个鲜活的生命,我也没办法原谅自己。”
叶随没接话,抽了张纸巾递给泣不成声的周母。
“谢谢。”
五分钟后,周母整理好情绪。
“我年轻时候是一名舞蹈家,常年在国外,我和周聿深的父亲是在我工作演出的地方认识的,那时候他在台下陪合作商看演出,我在台上表演。
他对我一见钟情,向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,送鲜花,约吃饭,有颜有事业,还有时不时幽默的小风趣,相处过程中,我也对他动了心。
我答应了他,然后一切都按照顺序发展,谈恋爱,结婚,怀孕生孩子。
那会年轻,产后恢复快,我和他父亲都忙于事业,逢年过节极少在家,从周聿深出生没几个月,便给了佣人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