患者姓名:周聿深
性别:男
年龄:三十四岁
病情:高强度精神紧绷、长期压抑,身体持续应激,肠胃紊乱、失眠,偶尔出现幻觉……建议立即就诊。
纸张最下面一栏写着就诊日期,四年前。
五分钟后。
“乖乖怎么不坐?”
周聿深从后面拍了下叶随的肩膀。
叶随抬眸,直勾勾望着周聿深。
眼尾向下耷拉,眼神里包涵着各种不同的情绪,担忧、心疼、不敢置信、失望,以及一闪而过的痛恨。
他们静默对视好半晌。
周聿深太阳穴跳了跳,隐隐不安,“乖乖,我想和你说一件事。”
眼皮长时间没眨,眼眶微微干涩,叶随举起在书桌的抽屉找到的治疗精神类的空药瓶。
“这是你的药,你生病了。”
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。
周聿深见状,怔愣数秒,肩膀垮下去,他嗓音微哑,如同被沙砾磨过。
“是,你知道了。”
“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。”
叶随板正脸,语气听不出温度。“为什么今天才想起和我说。”
周聿深上前两步,试图靠近叶随。
叶随脸上浮现失望之色,接连后退,拒绝意思明显。
这副模样落在周聿深眼里,宛如晴天霹雳,他的手僵在空中,脚下像是坠了千斤巨石,分毫挪动不得,他修长的指节用力向内蜷了蜷,喉结几番滚动,低声吐出一句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没有受到伤害,你不需要道歉。”
“对不起,是我派人跟踪你,是我让乖乖害怕,乖乖要打我,骂我,责罚我都好,只求你别离开。”
“我真的,真的没办法忍受没有你的生活。”
叶随攥紧药瓶,鼻尖发酸,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就说为什么那晚,他不过是想上个厕所,周聿深会说那样的话,会产生那样的反应。
还有他出差回京市,分明没告诉周聿深落地的具体时间,周聿深却能精准找到他和池漾在馄饨店。
昨晚烤肉店,他喝了酒,不是什么都不记得,他没有告诉周聿深地点,周聿深却能精准告知司机去接他。
种种加起来,一切都有迹可循。
若不是他今早偶然发现有人跟踪,周聿深打算隐瞒他多久?
意识到这点,叶随下唇不受控制发抖。
“医生怎么说,没好的话,去医院治病。”
周聿深手臂青筋凸起,咬住舌尖,铁锈味在口腔蔓延。
不可否认,从在H市见到叶随那一刻起,邪恶的念头如同藤蔓疯狂生长,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,在宣泄。
用链条锁住,把叶随关起来,狠狠啃咬欺负叶随,在叶随身上打上只属于他的烙印,让叶随的往后余生,眼里只有他。
可是他知道他不能,他的小叶子是自由的,好不容易逃脱叶家,他不能让小叶子再次坠入深渊。
他的叶子独立,自主,坚韧,应该如风一般自由,他不能成为困住叶随的枷锁。
他不想让叶随讨厌他。
仅剩的理智绷紧成一根脆弱的弦,一触即断。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做了错事,让你陷入害怕的境地,我去治病,那你准备去哪,刚回来,你又要回H市,还是换个城市,让我再也找不到你。”
周聿深的话像一把把重锤,一次次在叶随的心理防线上击打。
男人生病了,患得患失,惶恐不安,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跌入神坛,变得小心翼翼,所有的病情源头全是因为他。
叶随眨了眨眼,杏仁眸被水雾笼罩,他强忍着泪水转身。
“你等我一会,我去拿个东西。”
周聿深匆忙拉住叶随手腕,他怕叶随一去不复返,逐字逐句的,卑微艰难询问。
“那你,还回来吗?”
叶随眼睫颤了颤,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滴掉落地板,留下一小片水洼。
“会回来。”
叶随手背胡乱擦干净眼泪,他的瞳仁清澈见底,亮亮的仿若装满一颗颗碎星星,唇角上扬,竭力扯出灿烂能让男人安心的笑容。
他重复道。“很快回来,你等我。”
周聿深没松手,反问,“不骗我?”
“不骗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叶随吸了吸鼻子,“没关系的,我知道你没有坏心思,派人跟踪我,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。”
“知道是你我就不害怕了。”
周聿深木讷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叶随离开,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反复回响。
他捶打几下头部,他的病情似乎愈发严重,他分不清现实。
叶随说不怪他,是真的不怪,还是他幻想出来的不怪?
他在明知叶随经历过绑架,恐惧的前提下,还派人跟踪,叶随会怎么想他?
一定也认为他是坏人。
可就算是梦也好,是幻觉也罢,他甘愿深陷其中,他的叶子说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,他要等他。
“啪嗒”
叶随喘着粗气,不到一分钟进门,他打开手上黑色丝绒方形的小盒子。
柔和的灯光从他的发顶倾泻而下,在他的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,面部线条浮现漂亮的弧度。
“对戒是我几年前在商场偶然发现的,那会我工资不是很高,买不起很贵重的物品。
只是我当时见到它的第一眼,我就觉得戴在你手上会很好看。”
周聿深耳朵响起阵阵嗡鸣,他听不清叶随在说什么,他死死盯着那枚素色银白的圆圈,连呼吸都不敢。
他怕眼前的一切会如同泡沫影,一触即散。
在叶随误会他想要他命,在不知道未来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,在叶随自己生活遍地狼籍,知道戒指很有可能送不出去时。
叶随还是给他买了戒指。
一股暖流从胸口疯狂蔓延开,顺着血液流遍全身,又钻进他的四肢百骸,他被填的满满的。
他听见叶随说,“我脑子不聪明,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不会离开。
我只能想到最笨的方式,我想说的是,五年前你向我求婚,这次让我来好不好?”
“不……”
周聿深眼眶猩红,嗓子眼被团团棉花堵住,蓄了水膨胀,情绪波动幅度大到发不出声。
叶随后退两步,他单膝下跪,脊背端正,随即抬头,虔诚望着男人。
他的琥珀色瞳仁里此刻清晰映出男人的身影,目光柔软又真切。
“周聿深,我爱你,很爱很爱,你愿意和我一辈子白首不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