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东,金池夜总会。
舞女的浪笑娇嗔与萨克斯风、碰杯声、吵嚷声混杂一处,骚动着人心。
舞池与卡座之间的主通道里,陆星昴腰杆挺直,一动不动地杵在那,右手紧抓着棍子,神情严肃呆板。
远远地,满面春风、眉眼带笑的傅萦祈从舞池另一头斜穿过来,戳了戳他的脊梁。
对方警惕转头的同时,半卷烟递到了他的唇边。
“抽口这个,醒醒神。不然后半夜可难熬。”
傅萦祈边说边拽他弯下了腰,免得被领班瞧见。
陆星昴表情一松,但马上怀疑地凑到烟卷前闻了闻。
“哪儿来的?不是鸦片烟吧?”
“地上捡的——鸦片烟可不长这样。”傅萦祈见对方还在迟疑,不高兴地掐了他后颈一把。
“我都抽了,你怕什么?不要还我。”
陆星昴的手这才骤然一缩,低头深吸两口,露出了点笑模样。
“谢了,楷文。”
“Cut。”
许照翰喊,对两人的表现不置可否,只道:
“再take两条。”
陆星昴没说什么,顺手在旁边的烟灰缸里碾灭了烟头,又走回到原位。
他觉得自己刚才演得还不错。
但内容所限,也没什么精彩之处,不至于因为导演没夸他就感到失落。
暗自震惊的就只有傅萦祈。
许导这个人拍戏相当龟毛,强迫症很严重。
竟然一镜到底,都没开口训人?
简直不可想象!
而且只保两条?
要知道,为了保证剪辑内容足够,只要剧组不差钱、不赶进度,基本的底线就是一镜三条。
傅萦祈上次跟许导合作,只有屈指可数的几镜拍了三条,一条过的就压根没有。
其余的镜头都平均要拍十次以上。
最多的甚至拍了将近三十条,许导才最终满意……
也就是凭那部一点点磨出来的戏,傅萦祈拿到了金像影帝。
他回头死死地盯着少年的背影。
即便傅萦祈讨厌陆星昴到了极点,方才对戏时,却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股亲近之感。
就好像他真的是和自己光着屁股长大,情同手足的好兄弟般。
好的表演才会极富感染力。
那时《雨林》的试镜也是……
总是被陆星昴牵着鼻子走,他不甘心!
拍第二条的时候,傅萦祈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。
陆星昴也有所感觉,及时调整、配合他的反应,传达角色关系密切的信号,突显彼此的个性特质。
“Cut。”
许导依然不动声色,“最后一条,三,二,一!”
最后一条也是效果最好的一条。
不光是陆星昴,傅萦祈的状态也几乎是入行以来的巅峰。
虽然他自己没有察觉……
趁着傅萦祈去厕所,陆星昴来到了监视器旁,微微带笑:
“许导,您这是雇我给您传帮带来了?”
许照翰闻言笑容终于蔓延开来,狡黠地眨眼。
“我们各取所需,也算是双赢。不是吗?”
“看来,您真的很看好傅影帝啊。”陆星昴感慨道。
近些年香岛影星青黄不接,上一代的宗师泰斗后继无人,作为土生土长的香岛导演,许照翰想为这个圈子做一些事。
傅萦祈的演技还谈不上精湛,但在新生代里已经是Top,未来可期。
许导想以他为首,把好苗子一个个都扶植起来,重现黄金时代的繁荣。
但凡事亲力亲为,他也不免太累了。
大陆和香岛电影面向的市场不同,演员也很少直接构成竞争关系。
陆星昴,就成为了他最趁手的磨刀石……
“我也很看好你。”
许导一脸真诚地说,恰好被刚回来的傅萦祈听见了。
他当下就狠瞪了陆星昴一眼。
还来争宠是吧?!
卑鄙!
陆星昴:……
他可真是吃力不讨好。
筹备着拍下一镜,装扮得光彩照人的蔡家萱马上就要出场了。
陆星昴扮演的蒋彦和男主修楷文蹲在角落里,烟卷还剩最后一口,他依依不舍地又挪还给兄弟。
这时,场内边缘忽然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。
“欧阳太太,欧阳太太,您先生今天真的没来这儿!”
领班边退边拦,急得满头大汗。
舞池四周的氛围在迪斯科球的折射下显得越发光怪陆离、纸醉金迷。
幽暗变幻的光线下,一名身材傲人、衣着华贵的美艳妇人气势十足地硬闯了进来,冷冷地一笑。
“既然他不在,你拦我做什么?这么大的夜总会,难道还要把上门的客人硬往外赶不成?”
领班点头哈腰、唯唯诺诺,眼神却示意修楷文他们两个赶紧过来帮手。
却不料下一秒,就被欧阳烨扬手抽翻在地。
“今天谁拦我我就打谁!”
从她眼里射出了两道凌厉的光,虽是女流,一时竟然无人敢惹。
许照翰欣赏地观看着这段表演。
蔡家萱今年四十五岁,屡屡在银幕上贡献出了教科书级别的演技,影后绝非浪得虚名。
他没喊停,这一镜目前为止还是趋于完美的。
修楷文站起身来。
他知道,要是他和蒋彦再不出手,就要丢饭碗了。
于是他笑着迎了上去,摊开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敌意。
“欧阳太太是吧?您心里早已有了答案,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呢?
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就算您先生在外面偷腥,也早就脚底抹油——溜走啦。您看,周围还这么多客人呢……
“要不,我领您去后门瞧瞧?”
欧阳烨定睛望住了他。
修楷文虽身着粗布短褂,肤色有些黝黑,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。
但他生得高大俊朗,神态风流,而且……头脑机灵,很会来事儿。
此时,领班顶着被扇肿的脸一骨碌爬了起来,依旧笑眯眯的:
“怎么说,欧阳太太?我亲自陪您走一趟……?”
“不必了。”
欧阳烨沉默了一会儿,蓦地笑了。
“上两瓶你们这儿最贵的酒。我要他……”
她抬起涂了红指甲的手,朝修楷文的胸前虚点了点,温声细语道:
“……陪我喝。”
修楷文惊讶地睁大眼,欧阳烨嘴角的笑容更加令人目眩神迷。
突然,一个衣裤灰扑扑、肤色比修楷文还深一个色号的男人挡在了他身前,眼神紧张防范。
“我……我们就是负责看场子的。您想找人陪酒,里头少爷多得是。”
视线移到了新出现的人身上,欧阳烨又勾唇笑了。
这一次,她的笑容却有些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