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导坐在监视器后，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俩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在创作这段剧本的时候，他的心意踌躇不定。
究竟是该大胆地揭露，还是隐晦地呈现？
不管怎么做，恐怕都会招致骂声。
感官刺激过度，可能触发部分观众的心理创伤，被批“剥削受害者”。
而若通过一笔带过弱化犯罪的残酷性，又会遭到“美化现实”的质疑。
经过反复考量，冯德昌决定保留原有场景，但所有镜头只在两人脖子以上拍摄。
未成年人，是他预想的这部打拐电影的主要受众。
指望不上分级，那就必须在涉及性暴力的内容上适当保守一些。
现在青少年的性教育都普及得很早、很全面，这点尺度，也不用担心会被“一剪没”。
缺点是，对两位主演的演技要求再一次拔高了。
“卡。”
冯德昌喊道，“两位老师，过来看一下重放！”
十一月份，天已经很冷了。
助理匆忙给两人披上棉袄，人还有点打哆嗦。
由于陆星昴被锁着，封见凌就直接把他扛到机器旁，找了个位置坐着。
“封老师，您和春梅姐互相拉扯的这一段特别真实。树生心疼程丞，却又不敢过于违抗他母亲，忤逆始终藏在畏惧之下。
“但和程丞的对手戏就差多了。树生渴望身底下这个人，他对程丞的好一部分是源于本性的善良，另一部分，其实他也别有所图。等对方心甘情愿了，他就可以减轻内心的负罪感，将欲望的野兽释放出来。
“虽然程丞后来主动答应了，本质上，树生依然是一个施暴者。情与欲、善与恶，分寸必须掌握好。”
封见凌边听边自己思考、琢磨，颔首道：“明白了。”
冯导又转向了陆星昴。
自从少年说“别拿常人的标准要求我”之后，冯德昌压根就不拿他当人看了，尽提一些在外人看来完全是刁难、不可企及的要求。
但也只有这样，最后的成片里，陆星昴的表现才能突破极限，一次比一次更趋近于完美，带给他无限的惊喜。
于是，同样吹毛求疵地“数落”了陆星昴一番后，冯导宣布休息十分钟再拍。
“觉得有点难？”
陆星昴揉搓着被勒红的手腕，问封见凌。
“角色的黑暗面……不知道该怎么演。”
封见凌迷茫地盯着手里的剧本，“稍微用力，就显得太刻意了。”
“不是和你说了，不要想着扮演谁。”
陆星昴揣着南茜送来的暖水袋，娓娓道来：
“角色的弱点，也就是人性的弱点。人性的弱点，每个人身上都有。去调取那份切身的感受，转化为角色的一部分……”
“用真实的喜怒哀乐，脆弱、阴暗和欲望，去演绎角色的人生，不要害怕剖析和袒露自己。
“演员，是个非常、非常需要自信和胆量的职业。”
他的欲望、弱点……
想到刚才触碰少年嘴唇的温热，封见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脸。
树生对程丞别有所图。
从接下这个剧本，到和陆星昴一起来到与世隔绝的偏僻乡野，朝夕相处数月。
他又何尝不是？……
因为封见凌背错台词，又NG了一遍后，这一镜以两人难辨真假的超常发挥，高效通过了。
封见凌甚至不敢看最后一条的回放。
他根本无颜面对自己眸底赤裸的情欲，和兽性……
好一会儿，化妆师才敢进门补妆。
屋里信息素的气味浓得呛人。
看来，两个人是动真格的了啊……
晚上收工后，平时接待吃饭的老乡来找他们帮忙。
说家里在搭建越冬大棚，儿子胳膊不小心伤了，活就差个收尾，明早能不能来两个人帮忙。
冯导正想派两个群演去，陆星昴又跃跃欲试起来：
“反正天也不热了，我去当备用人选，行吗？”
他现在剧烈运动也做不得，拍戏一躺就是一天，浑身的骨头都发痒。
封见凌斜睨他，“我看你是又想吓死谁！”
本来封见凌和冯导都极力反对。
不料，陆星昴当场给他们表演了一个失望、委屈又隐忍不发，两个大男人到底是心软了。
但事先说好，包括封见凌在内，再找两个人过去。
陆星昴只能打下手。
就算这样，他也高兴得心花怒放。
第二天大清早，蹦蹦跳跳地就跟去了。
“你就这么热爱劳动吗……”
和他一对比，另外两个人都呵欠连天、不情不愿的。
“生命在于运动！”
陆星昴活力四射地回应。
封见凌他们闻言都无语了。
“老头儿想法……”
整整两个小时，封见凌双手脏兮兮地埋着大棚薄膜，用土压实，再拿卡簧固定。
一擦汗，脸上就是一道黑印子。
要不是怕陆星昴有个好歹，这活又脏又累，他才不来呢！
弄完了，老乡接着用压膜线横向固定，陆星昴捡来砖块压边，最后在接缝处涂抹专用胶，防止渗水。
此时，封见凌和另一位男群演已经腰酸背疼，动弹不得了。
陆星昴又精力充沛地帮老乡抹草泥去了，上手特别快，老乡都连连夸他做得好。
“这么快就蔫啦？”
终于大功告成，陆星昴朝冻红了的两手呵着气，取笑封见凌：
“封少十指不沾阳春水，折腾一遭累坏了吧？”
封见凌鼻孔一嗤，反唇相讥：
“起码不像某人两腿发软，鼻血狂飙！”
陆星昴捂住了心口，假装被他的言语刺伤，神色幽怨：
“干嘛攻击性这么强？每天用不着干活，我羡慕都羡慕不来。”
“你觉得这是好事吗？”
封见凌支着一条腿坐在地上，不知怎么，忽然苦笑了声。
“年少无知的时候，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，但现在不会了。
“你们都觉得我和春梅姐的对戏很精彩，其实，我只是很有共鸣。”
想起之前封见凌和他妈妈的那通电话，陆星昴默然半晌，掏出手帕蹭掉了他脸上的脏灰，柔声安慰：
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……你无法改变她，只能做你想做的事，成为你想成为的人。”
因为他的动作而心神荡漾了一下，封见凌抬起头望着那双明澈的眼睛。
只觉得心中的烦恼和阴霾，刹那间都烟消云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