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单方面的仪式。
第二日，顾雪衣拎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烧鸡，再次出现在那片断墙后。
他看着一脸茫然、已经忘记昨日一切的狗蛋儿，将烧鸡塞到他手里。
狗蛋儿抱着温热的油纸包，仰起脏兮兮的小脸，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：“……？”
“本少爷日行一善，送你的。”顾雪衣摆出一副纨绔公子随手施舍的姿态，语气随意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男孩因为饥饿而格外突出的颧骨上。
狗蛋儿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怀里的烧鸡，咽了口唾沫，最终，生存的本能压过了疑惑和不安。
他低声道了句含糊的“谢谢”，便抱着烧鸡飞快地钻进了更隐蔽的角落。
第三日……
第四日……
顾雪衣每日都会准时出现，带来一只足以让男孩饱餐一顿、恢复体力的烧鸡。
他不再多说什么，放下东西，看着男孩狼吞虎咽，然后在他吃完、心神最放松的时刻，悄然施展遗忘术，抹去他关于送烧鸡的白衣人的所有记忆。
后面，狗蛋儿每天都会经历“莫名得到食物——饱餐——记忆消逝”的循环。
……
第十四日，黄昏。
顾雪衣又来送烧鸡了，想着今日便是最后一天，便多待了一会儿，直到月上柳梢。
狗蛋儿啃完最后一口鸡肉，习惯性地将骨头吮吸干净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那个静静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白色身影。
他舔了舔嘴唇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问道：“你……明天会来吗？”
顾雪衣看着他。
十四天的喂养，让这个原本瘦骨嶙峋的孩子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肉，虽然依旧黑瘦，但眼神清亮了许多。
他知道，明天就是玄清宗前来选拔弟子的日子，也是狗蛋儿命运转折的时刻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含糊其辞。
“不会了。”
他清晰地回答，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。
狗蛋儿愣住了，心中莫名一空，急切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第一次见的人，生出如此强烈的不舍。
顾雪衣说道：“明天，玄清宗会来此地选拔新弟子。”
狗蛋儿眨眨眼：“你要去？”
顾雪衣摇头：“不是我，是你。”
“我？”狗蛋儿更加困惑，指着自己的鼻子，“我怎么能去？我又没钱，也没人引荐……”
“你会去的。”顾雪衣语气肯定，带着一种仿佛知晓命运般的笃定，“而且，你会被测出是千年难遇的变异冰灵根，天生剑心。然后你会成为未来的天下第一剑修。”
狗蛋儿彻底呆住了，嘴巴微张，半天合不拢。
他指着自己，手指都在颤抖：“你……你说的是我？天下第一……剑修？”
这简直比他每天做的最美的梦还要离奇一万倍！
顾雪衣看着他不可置信的样子，点了点头，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弧度：“对，我不骗你。”
反正，等会儿你就会忘记。
现在多说一点，让你做个美梦，又何妨？
顾雪衣这样想着，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。
月光不知何时悄然升起，清冷的银辉洒落，勾勒出顾雪衣清隽的侧脸轮廓。
他本就生得极好，此刻在月光下微微一笑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，不似凡尘中人。
狗蛋儿看得呆了，心脏没来由地怦怦直跳，小脸也有些发烫。
他结结巴巴地问：“你……你在笑什么？”
顾雪衣收回思绪，眼中带着一丝促狭：“我在想，以后你名扬天下，自报家门的时候，若是说‘我是天下第一剑修狗蛋儿’……也不知道对面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他说着，自己都忍不住又低笑了一声。
狗蛋儿的脸瞬间涨红了，一半是羞窘，一半是气恼：“这名字……这名字是娘亲起的！不、不许你笑话！”
但他心里也莫名觉得，“狗蛋儿”和“天下第一剑修”放在一起，确实……有点怪。
他咬了咬嘴唇，忽然抬起头，黑亮的眼睛直直看向顾雪衣，带着一种难得的、近乎执拗的认真：“那……那你帮我取个名字！”
顾雪衣微微一怔。
取名？
这……合适吗？
他看着男孩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坚持和期盼，心中一动，一个念头悄然浮现。
“那……你就跟我一起，叫‘顾雪衣’吧。”
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。
狗蛋儿果然如他所料，立刻露出一副“你神经病吧”的表情，嫌弃地撇了撇嘴：“谁要跟你叫一样的名字！难听死了！”
顾雪衣失笑，心想：你现在嫌弃，等上了山，还不是要被赐下这个名字？
“随你。”顾雪衣也不强求他现在接受。
“不过……”狗蛋儿却忽然又开口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点别扭，“你……你能告诉我，你的名字，怎么写吗？”
“嗯？”顾雪衣挑眉。
“我、我只是想知道，送我烧鸡的人，名字到底怎么写！”
狗蛋儿梗着脖子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，“我可不是想叫你的名字！你的名字……难听死了！”
看着他又开始嘴硬，顾雪衣无奈地摇摇头，心里却微软。
他蹲下身，用枯枝在松软的尘土上，一笔一划，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：
顾、雪、衣。
字迹清峻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，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。
狗蛋儿也蹲了下来，凑得很近，小脑袋几乎要碰到顾雪衣的手臂。
他盯着地上的字，看得极其认真，黑亮的眼眸一眨不眨，仿佛要将那三个字的每一笔、每一划都深深镌刻进脑海里。
顾雪衣有些惊讶地发现，这孩子竟有如此专注的记性。
只是看了这么一小会儿，他便捡起另一根小树枝，在旁边歪歪扭扭、却依稀能辨认出轮廓地，临摹出了“顾雪衣”三个字。
虽然笔画稚嫩，结构松散，但那份神韵和模仿的准确度，已显露出不凡的天资。
时间，快到了。
他站起身，如之前十三个黄昏一样，指尖微光凝聚，轻柔地拂过依旧专注看着地上字迹的男孩的额发。
遗忘术，最后一次施展。
狗蛋儿只觉得一阵温和的倦意袭来，眼皮越来越重。
他努力想记住地上那三个字，记住眼前这个白衣人的样子，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入黑暗。
他抱着膝盖，靠着断墙，缓缓闭上了眼睛，陷入了沉眠。
顾雪衣站在他面前，看了他许久，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身影如同被月光稀释，缓缓消散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