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眩晕和仿佛灵魂被撕裂又强行拼合的剧痛尚未完全平息,顾雪衣只觉得眼前光影疯狂旋转、倒错,最终定格在熟悉的、弥漫着阴寒与灰雾的矿洞景象。
他回来了。
从一千四百年前,回到了当初的矿洞。
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,灵力流转滞涩,神识更是如同被重锤砸过,一片混沌。
穿越时空的损耗远超想象,他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力,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。
视线模糊地聚焦。
前方,那团由纯粹阴影、冰寒剑意和疯狂执念凝聚而成的、属于原主“顾雪衣”的黑雾,依旧悬浮在那里,几乎凝成了实质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然而,预想中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并未降临。
黑雾只是静静地“注视”着他,翻滚的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,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杀意,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变得有些……难以捉摸。
是因为我穿越时空的行为干扰了什么?
还是……
顾雪衣脑中念头刚起,一阵更强烈的虚弱感和晕眩便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。
眼前一黑,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。
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完了……这下真的完了……“顾雪衣”肯定要趁我病要我命……两亿五千万……还没到手……
然而,预想中的冰冷穿透或灵力碾压并未到来。
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,他似乎感觉到,那团冰冷的、充满敌意的黑雾中心,有什么东西……动了。
一双手……
一双并非由雾气凝聚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带着少年人特有清瘦骨感的手,从翻滚的黑雾深处伸了出来。
动作起初有些僵硬迟疑,但很快变得稳定而轻柔,稳稳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,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
紧接着,那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,如同退潮般迅速向中心收拢、凝聚、消散。
一个身影,从逐渐稀薄的雾气中,清晰地显现出来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身形挺拔清瘦,穿着一身式样简洁的玄色长衫。
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,眉眼依稀能看出与顾雪衣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更加年轻,线条尚显青涩,少了几分历经风霜的冷硬,却多了一种冰雪初融般的、带着些许脆弱感的俊美。
只是那双眼睛,依旧深黑如潭,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、脸色苍白的顾雪衣,薄唇紧抿,眼神剧烈地变幻着。
“你怎么这么讨厌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,却压得极低,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。
语气不像是在斥责仇敌,倒更像是在抱怨什么不听话的、让人无可奈何的存在。
他不再犹豫,抱着顾雪衣,转身朝矿洞外走去。
随着他的步伐,矿洞深处那些原本缓缓运转、散发着诡异波动的“浮生若梦”残余阵纹,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,悄然消散,连带着那股萦绕不散的灰雾和阴冷感也淡去了许多。
矿洞外,谢不争和林琳早已醒来。
他们被送出后,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层坚固的结界之外,无论如何攻击,都无法撼动分毫。
谢不争双目赤红,几乎要发狂,一次次凝聚灵力轰击着结界,哪怕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也毫不停歇。
林琳在一旁焦急地试图用符箓辅助,却也收效甚微。
就在谢不争几乎要绝望时,眼前的结界,如同阳光下的泡沫,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矿洞入口处,光线一暗,那个抱着顾雪衣的玄衣少年,缓缓走了出来。
谢不争的攻击骤然落空,他踉跄一步,猛地抬头,目光死死锁定在少年……和他怀中昏迷的师尊身上。
“师尊!”他失声喊道,就要冲上前。
那少年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并未阻拦,反而将怀中的顾雪衣轻轻向前一送。
谢不争立刻接住,入手是师尊身体的温热和真实的触感,他心头猛地一松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顾雪衣扶到林琳身边,急声道:“师姐,快!看看师尊怎么样了!”
林琳连忙上前,指尖泛起柔和的绿光,仔细探查顾雪衣的脉搏、灵力、识海……
片刻后,她松了口气,对谢不争点点头:“谢师弟放心,顾峰主体内灵力虽有些紊乱亏空,神识也损耗不小,但根基无碍,只是……似乎极度疲惫,陷入了深层休眠,调养些时日应该就能恢复。”
听到林琳的诊断,谢不争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。
他转身,面向那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的玄衣少年,眼神锐利如刀,周身寒气四溢:
“你是谁?!我师尊他到底怎么回事?!”
面对谢不争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质问,少年只是轻轻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却莫名给人一种冰雪消融的错觉,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?我也是被那洞中魔物所困的受害者之一。”少年声音平静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后怕。
“方才,多亏了顾仙师及时赶到,与那魔物激战,最终将其击败,才将我解救出来。顾仙师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,又为护我周全,硬抗了魔物最后的一击,这才力竭昏迷。”
他言辞恳切,逻辑清晰,神情坦然,看不出丝毫破绽。
谢不争眉头紧锁,目光审视着少年。
此人来历不明,出现在这诡异的矿洞中,又恰好在师尊昏迷时出现,他本能地感到怀疑。
林琳探查一番后点头:“这位公子所说与现场情况并无错漏,还是先带顾峰主回去修养,一切等他醒了再做定夺。”
听到林琳也这么说,谢不争心中的疑虑稍减,但戒备并未放下。
他冷冷地看了那少年一眼,沉声道:“既然如此,魔物已除,你也安全了。请便吧,我要带师尊回宗门疗伤。”
说完,他示意王磐李锐过来帮忙,准备带着顾雪衣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然而,那玄衣少年却并未如他所料般离去,反而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们身后。
谢不争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,眼神凌厉:“你要做什么?”
少年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微勾,露出一抹看似纯良无害、实则隐含深意的笑容:
“顾仙师已经应允收我为徒了,我自然要跟着师尊呀。”
他特意在“师尊”二字上加了重音,语气自然熟稔。
“什么?!”谢不争瞳孔骤缩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涩,还带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,“不可能!师尊只有我一个弟子,他从未提过要再收徒。”
少年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,也不争辩,只是从容地抬起右手。
只见他掌心之上,一丝极其精纯、凝练、散发着凛冽寒意的冰蓝色灵力,如同有生命的小蛇般缓缓游动、凝聚。
那灵力的性质,与顾雪衣同出一源,若非顾雪衣亲自教学,不可能有如此精准的灵力。
“师尊方才在洞中,见我灵根属性与他相合,一时兴起,便传了我这基础的灵力凝练法门。”少年语气轻松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只是我初学乍练,还不甚熟练,让师兄见笑了。”
师兄?
他叫他师兄?
谢不争死死盯着少年掌心那缕冰蓝灵力,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!
太精纯了!
这种对冰系灵力本质的理解和掌控,这种仿佛天生就与冰雪共鸣的纯粹感……
他只在师尊身上感受到过。
即便是他自己,修炼多年,灵力中也难免会有一丝属于自身属性的特性。
如果……
如果这真是师尊刚才在激战间隙随手所教,那眼前这少年的天赋,简直恐怖到令人发指,是真正的、万中无一的冰系天才。
师尊……
真的收他为徒了?
为什么?
是因为他的天赋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谢不争看着少年那张与师尊有几分相似、却更加年轻鲜活的脸庞,看着他眼中那抹若有若无的、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,又想起师尊昏迷前独自进入矿洞的背影……
种种念头混杂在一起,让他的心如同被泡在陈醋里,酸涩难言。
虽然师尊从未明确说过一生只收一个弟子,可……
这些年,清冷峰只有他们师徒二人。
师尊虽清冷,却将所有的关怀都给了他一人。他早已习惯了师尊是他一人的师尊,清冷峰是他与师尊两人的清冷峰。
如今,突然冒出来一个天赋绝伦、来历不明、还可能与师尊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“师弟”……
谢不争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。
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、对此一无所知的师尊,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笑意盈盈、却让他感觉莫名危险的少年。
最终,他沉声道,语气冷硬:
“你,跟我们走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那少年,转身示意王磐李锐小心抬起顾雪衣,率先朝着云锦城方向走去。
只是那背影,比来时更多了几分紧绷和孤冷。
玄衣少年或者说,以某种奇特状态归来的、幼年体的原主“顾雪衣”,看着谢不争明显不悦却不得不妥协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他带着笑意开口:“师兄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?”
可谢不争身影没有一刻停留。
“顾雪衣”耸肩一笑,迈开脚步,不紧不慢地,跟上了前方的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