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身为谢不争的顾雪衣,顶着风雪,熟门熟路地又溜达到了坐忘峰那简朴粗犷的山门处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,打听那个风雪中长跪的蓝衣男子的来历。
守门的弟子换了一个,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、面容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女修。
她穿着坐忘峰统一的月白色镶蓝边弟子服,笔直地站在玄冰石柱旁,如同另一尊冰雕,唯有眼神偶尔扫过风雪,证明她是个活人。
很有无情道修者的样子。
顾雪衣走上前,学着谢不争那副沉稳少言的样子,拱手一礼,声音刻意压得平淡:“这位师姐,打扰了。请问山门外跪着的那位是何人?所为何事?”
那守山弟子闻声,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谢不争脸上。
她先是例行公事般地扫了一眼他的玄清宗服饰和腰牌,确认身份。
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,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开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关于跪着之人的问题,反而上下打量了面前的谢不争一番,开口,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,清脆却没什么温度:
“你是白天来送信的那个玄清宗师弟?你叫谢不争?”
顾雪衣心中点头,面上维持着谢不争的冷淡,微微颔首:“是。”
女弟子眼神亮了一瞬,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……求证般的急切。
“我听说……你的师尊,是顾雪衣顾峰主?真的假的?”
顾雪衣:“……?”
等等,这位师姐,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?
是我在问你问题啊!
怎么反过来打听起我来了?
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努力保持人设,言简意赅:“是。师姐,方才我所问之事……”
“哎呀,你先别管那个!”
女弟子似乎瞬间抛开了“坐忘峰弟子需淡漠”的教条,往前凑近了一点,眼神里的好奇和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了。
“真的是顾峰主??剑修天下第一、模样天下第一、修为天下第一、天才天下第一……”
顾雪衣被这一大堆的天下第一弄得有点懵,尴尬一笑解释道:“只有剑修天下第一是对的……其他的,不曾听闻呢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 女弟子突然柳眉倒竖,声音都拔高了些,吓了顾雪衣一跳。
说好的无情道冷漠脸呢?
只见这位师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晶亮,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,开始如数家珍:
“你见过顾峰主挥剑时的样子吗?剑气纵横三千里,寒光照彻十九州!那身姿,那气度,简直如同九天谪仙临世,不染凡尘!”
“你见过他对我……呃,我是说,对旁人莞尔一笑的样子吗?虽然只有极淡的一丝,但冰雪初融,万物失色!我……我当初就是因为远远看了那一眼,才下定决心要入坐忘峰苦修的!只有修了无情道,才能抵御那般绝色带来的……道心震荡!”
她说得理直气壮,看得顾雪衣心头一震。
顾雪衣:“……”
“你见过他低头品茗的样子吗?指尖如玉,侧脸如削,连端着茶杯的弧度都完美得不可思议!那清冷孤高的气质,与这坐忘峰的冰雪简直绝配!不,坐忘峰的景色比不上他万分之一的风华!”
顾雪衣:“…………”
他开始严重怀疑,这位师姐修的不是无情道,是追星道吧?
还有,她这都哪儿来的这么多细节观察?
原主以前来过坐忘峰?
还对她笑过?
难道是这姑娘自己脑补的?
眼看这位迷妹师姐越说越激动,眼神飘忽,在这冰天雪地里,脸颊甚至泛起了可疑的淡淡红晕,完全沉浸在了对“顾雪衣”的美好回忆中,顾雪衣知道,关于门口那位蓝衣公子的消息,今天是别想从她这儿问出来了。
顾雪衣无语望天。
说好的坐忘峰都是断情绝爱、心若冰霜的无情道修士呢?
怎么还隐藏着原主的狂热粉丝?
这画风不对啊!
要不把狗蛋儿介绍给她认识一下?
……算了,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。
狗蛋儿那性子,指不定会怎么“回应”这份热情呢。
对了,“狗蛋儿”呢?
那家伙一路跟到坐忘峰,现在猫在哪儿?
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
以狗蛋儿的修为,真想隐藏,自己在人家地盘不敢大规模铺开灵识还真不好找。
顾雪衣正想着,要不要用本体神识悄悄搜索一下坐忘峰外围……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沉重、悠长、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钟鸣,毫无预兆地,在这寂静的雪夜中轰然响起!
钟声并非来自寻常的钟楼,而是源自山门内约百米外,一座通体由漆黑玄铁铸就、古朴厚重的巨大铜钟。
那铜钟平日里沉寂如同死物,此刻却被震响,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,将周围的雪花都震得粉碎湮灭!
钟声蕴含着一种奇异的道韵,并不刺耳,却让听者心神为之一凛,杂念顿消,仿佛被冰冷的雪水从头浇到脚。
顾雪衣和那位还在滔滔不绝的女守山弟子同时身体一震,循声望去。
女守山弟子脸上的痴迷与激动瞬间褪去,恢复成了坐忘峰弟子应有的那种极致冷静,甚至比之前更加肃穆。
她立正站好,目光紧紧锁定那口轰鸣的铜钟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问道钟?!”
“一千年了……自从闻长老入主坐忘峰,立下这问道钟规矩以来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在钟声的余韵中清晰地传入顾雪衣耳中:
“终于有人要挑战闻长老了。”
挑战闻长老?
谁?
顾雪衣看向问道钟方向,只见玄衣少年迎风而立,一身玄色衣衫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,衣袂翻飞,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,又如一柄即将出鞘的、敛尽所有华光的古剑。
乌黑的长发未束,仅以一根最简单的玄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,此刻有几缕发丝挣脱出来,随风狂舞,拂过他线条清晰冷冽的侧脸轮廓。
他居然……跑来这里敲钟?
挑战闻长老?!
他想干什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