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顾雪衣睁开眼。
房间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。
昨夜那个攥着他衣角、趴在床边睡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,仿佛只是一场错觉。
顾雪衣躺了一会儿,感受着这具身体因为灵脉尽毁而带来的沉重与无力感,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别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自己挣扎着起身。
就在此时,门外再次响起了那规律而轻柔的敲门声。
顾雪衣动作一顿。
“师尊,弟子进来了。” 谢不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平稳恭敬,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房门被推开,依旧是那一身整洁的弟子服,依旧是那张沉静清俊的脸。
谢不争端着和昨日类似的托盘,上面是温热的灵粥和几样清爽小菜。
与昨日不同的是,他进门后,便停在了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,将托盘放在桌上,然后便束手而立,目光平静地看向顾雪衣,没有像昨天那样主动上前搀扶。
他似乎在刻意保持一个让顾雪衣觉得安全的距离。
顾雪衣看着他这副规矩模样,心里那点别扭和戒备,奇异地稍微松动了一点点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尽量自然的语气开口道:
“你扶我过去吧。”
既然自己重伤未愈、行动不便,那使唤徒弟也是理所当然的嘛。
谢不争闻言,那双沉静的眼眸亮了一下,他立刻应道:“好。”
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。
他快步上前,动作依旧轻柔,但比昨日更多了几分谨慎。
他伸出的手稳稳地托住顾雪衣的手臂,另一只手虚扶在后背,力道恰到好处,既提供了必要的支撑,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或禁锢。
顾雪衣借着这份力道起身,慢慢走到桌边坐下。
整个过程,谢不争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坐下后,顾雪衣拿起勺子,开始慢吞吞地喝粥。
谢不争则安静地侍立在一旁,目光低垂,像个最标准不过的、恭顺的弟子。
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,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。
顾雪衣吃了几口,觉得这沉默有点尴尬,便随口找了个话题,转头看向谢不争:
“你吃过了吗?也坐下一起吃一点吧。”
谢不争抬起头,随即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:“多谢师尊关怀。弟子早已辟谷多年,无需饮食。师尊您身体虚弱,正需这些温补,请慢用。”
顾雪衣点点头,没再强求,继续低头喝粥。
心里却在想:辟谷多年?这小子现在修为到底到什么地步了?系统说他当了魔尊,那定然不低。但此刻在他面前,却将魔族气息完全收敛,这份自制力,啧啧。
一碗粥下肚,暖意融融,身体似乎也舒服了一些。
顾雪衣放下碗勺,他沉吟片刻,装作刚醒来不久、对世事懵懂不知的样子,开口问道:
“不争啊,为师这次醒来,感觉物是人非,许多事都不清楚。玄清宗……如今怎么样了?为何这次醒来,除了你,没见到其他同门或长老前来探望?”
他一边问,一边用探究的目光观察着谢不争的反应。
谢不争面色如常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,他微微躬身,回答道:
“回禀师尊,如今修真界……形势颇为严峻。魔界封印松动虽被师尊以身修补,但余波未平,仍有不少魔物滋扰四方。玄清宗上下,自掌门以下,诸位长老与精英弟子,皆已奉命下山,奔赴各处要地御敌,守护苍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:
“弟子……资质愚钝,修为浅薄,不堪大用。宗门念及师尊需人照看,便将弟子留了下来,看守玄清宗,并……等待师尊醒来。也正因如此,弟子才能有幸,第一个见到师尊康复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,表情真挚,眼神恳切,将一个“因为太废柴而被留下看家、却因祸得福见到师尊醒来”的徒弟形象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顾雪衣:“……”
很好,他演技进步了不少,面不改色,谎话连篇。
魔界肆虐?
玄清宗倾巢而出御敌?
他被留下是因为资质太差、不堪大用?
骗鬼呢!
这里头一句真的都没有吧?
顾雪衣面上露出一副恍然又欣慰的表情,点了点头:
“原来如此……宗门正值多事之秋,你留守此处,照看为师,也是辛苦你了。”
他看着谢不争那张写满真诚的脸,只是不知道,他到底心里是什么想法,又打算演戏到什么时候。
————
谢不争端着空了的碗碟,从顾雪衣的房间退出,动作轻柔地关上房门。
他径直走向这处清冷峰院落的入口。
那里,看似是通往清冷峰其他殿宇或山道的普通月洞门,但当他一步跨过门槛时,周围的景象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、扭曲、褪色。
温暖明亮的晨光瞬间被幽暗替代,空气中清冽的雪松与冷雪气息,被一种混合着阴冷岩石和淡淡血腥味的魔界特有气息取代。
眼前哪还有什么古朴雅致的清冷峰庭院?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位于巨大溶洞穹顶之下、被无数散发幽蓝或惨绿色光芒的晶石勉强照亮的魔族宫殿的一角。
顾雪衣醒来后所见的、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清冷峰卧房,全是假的。
是谢不争动用神通,在这魔族腹地深处,精心模拟、装饰出来的一处幻境。
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甚至空气中的味道和光线角度,都力求与他记忆中的清冷峰别无二致。
只为他的师尊醒来时,不会因为环境的剧变而惊恐,能够安心地接受疗养。
他看向身后的温暖庭院,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。
那日,师尊被他……吓着了。
虽然师尊被他施术忘了那日自己的冒犯,但那瞬间的僵硬和下意识的躲避,深深烙在了他心底。
不能再冲动了。
他告诫自己。
要耐心,要克制。
师尊现在灵脉尽毁,身体虚弱,经不起任何惊吓。
他要慢慢来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,刚才就是这只手,稳稳地扶住了师尊的手臂,感受着那份久违的、真实的触感,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、属于师尊的体温。
他将手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。
那是师尊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冰冷的遗体,不是梦里的幻影,而是有温度、会呼吸、会跟他说话、会让他搀扶的师尊。
一个极淡的、几乎不可见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笑容,缓缓爬上了谢不争的嘴角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片刻的私密喜悦中时……
“哇!!!”
一声夸张的、充满了激动与八卦之魂的惊呼,猛地在他身侧炸响!
谢不争瞬间敛去表情,恢复冷峻,皱眉看去。
只见一道香风袭来,合欢宗的宁欢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,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厚厚的、封皮花里胡哨的本子和一支饱蘸墨汁的笔,双眼放光,如同饿狼看到了鲜肉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宁欢激动得脸颊泛红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:
“这个表情!这个偷偷闻手然后傻笑的表情!天呐!谢不争!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对你师尊做了什么?”
“是不是偷偷亲他了?!还是做了什么更……”
“更嗯哼~的事情?快!快告诉我细节!每一个动作!每一句话!每一个眼神!我都要知道!这简直是我下本书最完美的灵感来源!快说快说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已经开始在本子上疯狂涂画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‘冷峻魔尊为爱化身痴汉,轻嗅指尖回味师尊温存’……嘶,快,谢不争,补充剧情!师尊当时是什么反应?有没有推开你?脸红了没?”
谢不争:“……”
他额角的青筋,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。
魔尊的威严,在CP粉头面前,似乎不堪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