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将被救出去,顾雪衣太高兴了。
高兴到忘记了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囚服。
他猛地从稻草堆里站起来,动作太大,幅度太猛,那件本就千疮百孔的囚服被他这么一扯,腰间那个原本就有的破洞“刺啦”一声……
更大了。
一大片腰侧的皮肤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里。
凉飕飕的。
顾雪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狗蛋儿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。
狗蛋儿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“唰”地一下挪开了。
他扭过头,看向旁边那堵湿漉漉的墙壁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然后他咳嗽了一声。
那声咳嗽很刻意,很生硬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下一秒,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深色斗篷就落在了顾雪衣肩上。
狗蛋儿动作很快,快得顾雪衣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脱下来的。
等他回过神来,那件厚实的、带着淡淡香料气息的斗篷已经把他整个人裹住了,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,把那些破洞和暴露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。
顾雪衣愣了愣,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明显价值不菲的斗篷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还别着脸不肯转过来的少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狗蛋儿的耳朵更红了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然后转身往外走:“先生跟我来。”
顾雪衣裹紧斗篷,跟在他身后,离开了这间待了一天一夜的死牢。
身后,狱卒点头哈腰地送行,满脸堆笑地说着“三皇子慢走”“大人慢走”。
顾雪衣没回头。
他只是裹着那件暖和的斗篷,踩着月光,一步步走出这片阴暗潮湿的牢狱,走向外面那片他还没看清的世界。
……
马车很宽敞。
非常宽敞。
宽敞到顾雪衣一个人坐在一边,狗蛋儿坐在另一边,中间还能再塞下两个人。
车里燃着香炉,袅袅的青烟从镂空的炉盖里飘出来,弥漫着一种淡雅的、让人放松的香气。
那香气不像死牢里的霉味那么刺鼻,也不像大殿上的龙涎香那么浓烈,恰到好处的清甜,闻着就让人舒服。
顾雪衣靠在软垫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舒服。
太舒服了。
他自认为是个能吃苦的人。
穿越前加班熬夜吃泡面,穿越后清冷峰清修也不讲究吃穿,在系统空间那纯白一片的地方都能睡着。
但是……
死牢那个地方,他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。
发霉的稻草,湿漉漉的墙壁,馊臭的饭菜,还有那股无时无刻不在往鼻子里钻的霉烂气味……
他宁愿再去诛仙台上跳一次,也不愿意在那个破地方多待一天。
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轻微的辘辘声。
车厢微微晃动,像摇篮一样,晃得人昏昏欲睡。
顾雪衣强撑着没睡。
因为狗蛋儿在看他。
那道目光从对面投过来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小心翼翼的审视,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,又像是在担忧什么。
顾雪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要开口,狗蛋儿先说话了。
“先生受苦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心疼:
“我定会为先生洗刷冤屈,还请先生放心。”
顾雪衣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:
这个时候,他应该说什么?做什么?
按照这个梦境的设定,狗蛋儿是三皇子,而他是先生,是罪臣。
面对皇子,应该是什么态度?
跪拜谢恩?
顾雪衣的膝盖条件反射地动了动,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住了。
跪?
他?
跪狗蛋儿?
顾雪衣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得劲。
他在现实中当狗蛋儿的师尊当了那么多年,现在让他反过来跪对方?
不行。
绝对不行。
太怪了。
于是他换了个方式,双手交叠,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礼:
“多谢三皇子。”
狗蛋儿似乎愣了一下。
随即他飞快地起身,伸手拦住顾雪衣还没完全躬下去的身体,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慌张:
“先生不必多礼!”
他的手虚虚地扶在顾雪衣的手臂上,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,垂着眼帘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您在我小时候就教我诗书礼仪,是我的恩师,恩师有难,自然要帮。”
顾雪衣看着他。
小时候?
教他?
顾雪衣的目光在狗蛋儿脸上转了一圈。
眼前的少年,看着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,眉眼间还带着一丝青涩,与他在现实中认识的那个深沉莫测、满身戾气的狗蛋儿截然不同。
那自己呢?
从小带他,教他诗书礼仪,那自己今年得几岁?
顾雪衣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囚服被斗篷遮住了,看不见。
手伸出来,也只是一双正常的手,没什么皱纹老年斑。
但脸呢?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:从入梦到现在,他还没照过镜子!
他不知道这张脸长什么样!
不会是个糟老头子吧?!
顾雪衣猛地抬起头,目光在马车里四处逡巡。
哪里有镜子?哪里有反光的东西?
铜镜?
没有。
银器?
也没有。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面前的小几上。
一盏茶。
青瓷的茶盏,里面盛着半盏清亮的茶水。
水面微微晃动,倒映出上方模糊的影像。
顾雪衣凑近了些,低头看去。
茶水里的倒影晃动了一下,渐渐清晰。
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脏兮兮的。
死牢里待了一天一夜,没洗过脸,脸上全是灰,头发也乱糟糟的,活像个乞丐。
但具体长什么样,完全看不清。
顾雪衣:“……”
得。
急不得。
只能回去先洗洗再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