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琳没有让顾雪衣等太久。
第二天晚上,月亮刚刚爬上树梢,顾雪衣的窗户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。
一道圆润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顾雪衣正坐在桌边喝茶,听到动静抬起头,就看见林琳那张圆圆的脸在烛光下冲他笑得灿烂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。
林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又转回头,疑惑地问:
“先生在看什么?”
顾雪衣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然后他看向林琳:“你今夜来,想聊些什么?”
林琳没有追问,自顾自地走到桌边,轻车熟路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聊我想通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顾雪衣放下茶杯,看着她:“说来听听。”
林琳喝了一口茶,然后开始讲她这一天的见闻。
“我今天去问母亲了。”她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问我的母亲,她成婚前是个怎样的人。”
顾雪衣点点头,示意她继续。
林琳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:
“母亲只是笑笑,没说话。”
顾雪衣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倒是很符合一个母亲的反应。
“然后我就去找了冯嬷嬷。”林琳继续说,“那是陪着母亲长大的陪嫁丫鬟,从小跟着母亲,什么都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几分:
“冯嬷嬷说,从前的母亲是永毅侯独女,一手落梅枪艳惊四座。那年春日宴上,母亲一杆长枪挑落七位挑战者,枪尖点在最后那人喉前三寸,满堂喝彩。父亲也是那时喜欢上了她。”
林琳看着顾雪衣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:
“可我从不知道母亲会耍长枪。”
顾雪衣安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林琳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却又透着一股倔强:
“所以先生,我不想嫁人了。”
顾雪衣微笑看着她,眼中全是鼓励与信任。
林琳看着他,目光坚定得像是淬过火:
“我想去找哥哥。”
“他在边关当大将军,可威风了。”
“可我也从小学武,我学武的第一年,武功就比他高,总能把他打趴下。兵法也比他学得快,每次父亲考他,还都是我帮他作弊。”
“所以,凭什么哥哥能去边关打仗,我却要困在后院里嫁人生子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:
“所以我也要当大将军。”
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……”
她站起身,烛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:
“我是林琳,我是林家枪法最好的传人。”
顾雪衣看着她。
看着那张圆圆的脸上,此刻焕发出的神采。
那神采和之前缠着三皇子说要当皇子妃时完全不同。
不是天真的喜欢,不是无忧无虑的期待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的笃定。
顾雪衣忽然想起修真界的林琳。
那个除了打架打不过,剩下课业样样第一的林琳。
那个永远笑眯眯、却又比谁都可靠的林琳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修真界的林琳,天资聪颖,学什么都快,唯独武功差了些。
每次比试都输,但她从来不恼,只是笑嘻嘻地说“下次再努力”。
但在这个梦里,她不一样了。
她放弃了姣好的样貌,放弃了纤细的身材,把自己变成了这副圆润的模样。
为了更强她点满了自己的武力值。
所以他猜的没错,林琳果然是有自己理想的人,自己无意间帮她找到了自己该走的路。
顾雪衣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他看着林琳,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……
那火苗,比任何一场比试的胜利都更耀眼。
“先生?”林琳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担忧,“你怎么了?”
顾雪衣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情绪压下去,然后露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只是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认真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是这个上京城里最厉害的姑娘。”
林琳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灿烂,圆圆的脸上像是开出了一朵花。
“先生,你错了,不止是姑娘家,我要比男子都强,我要告诉父亲,我是女子也照样可以建功立业。”
顾雪衣欣慰点头:“那就去吧,去边关,去找你哥哥,去当大将军。”
林琳的眼睛亮得惊人,却又变得有几分犹豫。
“可是先生,我该如何找一个让父亲不得不放我离开京城的办法呢?”
顾雪衣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慢慢来,”他说,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林琳点点头,那点犹豫很快就被期待取代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顾雪衣看着她这副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里带着欣慰,带着骄傲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仿佛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一样的感动。
林琳被他笑得脸红了,跺了跺脚:“先生,我走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往窗户那边跑。
跑到窗边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顾雪衣一眼。
“先生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谢谢你。”
顾雪衣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林琳笑了笑,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,多了一种长大了的感觉:
“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。”
说完,她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雪衣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晃动的窗户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犬吠,又被夜风吹散。
他忽然想起修真界的林琳,想起她笑眯眯喊他“顾峰主”的样子,想起她在他面前说“我们都愿意相信他”的样子,想起她哭着说“我们都很想您”的样子。
这个傻丫头。
不管在哪个世界,都这么好。
他转身,走回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在意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窗外的月光落进来,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