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雪衣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山水。
古代。
帝王将相,朝堂风云。
沈铮打了十几年的胜仗,守了十几年的边关。
他的将士们跟着他,在缺衣少粮的情况下,硬扛了敌人十几年。
然后呢?
后勤贪污,军饷被扣,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。
败了。
就成了投敌叛国。
名字不能在寺庙里写,灯不能点,连祈福都不配。
顾雪衣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山道上,望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云雾,沉默了很久。
【宿主?】系统小心翼翼地唤他。
顾雪衣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那种冷,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从心底漫上来的、凉透了的冷。
他想起沈铮。
那个他从未见过、却已经知道了很多的将军。
顾雪衣站在山道上,望着远处那片云雾,忽然觉得很冷。
他想……
沈铮应该更冷吧。
他知道故国的人在骂他吗?
他知道连寺庙都不愿意为他供灯吗?
他知道那些他拼命守护过的人,如今都把他当成叛徒吗?
他应该知道吧。
他那么聪明,怎么会不知道。
所以他应该更冷。
比这个山风,比这个世道,更冷。
顾雪衣站在那里,沉默了许久。
忽然,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力道很重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把他往回拖。
顾雪衣被拽得踉跄了一步,回过神来,就看见三皇子那张绷紧的侧脸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他问。
三皇子没有回头,只是拽着他往前走,步子又快又稳。
“今日来此,就是要给沈将军供一盏灯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还未做完,怎能离去?”
顾雪衣愣了一下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三皇子拽回了那个荷花灯的摊位前。
僧人还站在那里,看见他们回来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三皇子把一块令牌拍在摊位上。
那块令牌是金色的,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我是三皇子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要给沈将军供灯。”
僧人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周围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,但这一次,没有人敢上前。
顾雪衣看着那块令牌,看着三皇子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伸手,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三皇子回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。
顾雪衣对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然后他转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僧人,叹了口气。
“刚才是我太冲动了。”他说,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,“没必要为难普通人。”
僧人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不敢说话。
顾雪衣继续说:“普通人也只是畏惧权势罢了,今日畏惧皇子,明日畏惧朝廷,后日畏惧流言。这不是人的错,是这个世道的错。”
僧人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顾雪衣收回目光,看向那盏还没写名字的荷花灯。
“我刚才也只是没想到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佛门清净之地,竟然也是如此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:
“不过他们既然误解,那我就为沈将军鸣冤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云雾:
“总有一日,天下人都会知道沈将军的冤屈。”
他说完,转身看向三皇子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认真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皇子殿下说过要帮我的,”他问,“没骗我吧?”
三皇子愣住了。
他看着顾雪衣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,看着那个淡淡的笑……
然后他的耳朵,从耳根开始,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红得透彻,红得明显,红得根本藏不住。
他移开目光,看向别处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认真:
“自然不会骗你。”
顾雪衣看着他红透的耳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很淡,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他转身,往山下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三皇子:
“走不走?”
三皇子回过神来,快步跟上。
————
回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马车停在府门口,顾雪衣从车上下来,裹了裹身上的衣服。
山里的夜风凉,一路吹下来,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
三皇子跟在他身后下车,看着他往院子里走,忽然停下脚步。
顾雪衣走了一段,发现身后没动静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皇子站在府门口,月光落在他身上,那张清俊的脸一半明一半暗,看不出是什么表情。
顾雪衣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,便挥了挥手,算是道别,然后继续往里走。
三皇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面。
然后他转向身边的管家。
管家恭恭敬敬地站着,等着吩咐。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
“自今日起,不必再克扣顾先生的饮食。”
管家微微颔首,表示记下了。
三皇子继续说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多给他吃些好的。”
管家又点了点头。
三皇子站在那里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管家解释什么:
“他也太瘦了……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又快又大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管家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他转向身边那个小厮,就是上次给顾雪衣送烧鸡的那个。
小厮正瞪着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管家对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你看吧”的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