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边的林琳和傅瑶刚登上船，顾雪衣就已经被一群丫鬟婆子摁着梳妆了。
他穿过来这么久，第一次知道女人的衣服这样复杂。
里三层外三层，一件一件往他身上套。
先是中衣，然后是衬裙，然后是外裙，然后是霞帔……每一件都要仔细整理，拉平褶皱，系好带子。
顾雪衣感觉自己像是被裹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，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“姑娘别乱动，”婆子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说，“这嫁衣讲究的是平整，一动就皱了。”
顾雪衣僵硬地站着，任她们摆布。
好不容易穿完衣服，又被按在梳妆台前，开始盘发。
发髻要梳得高，要插满金钗玉簪，要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。
顾雪衣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。
他透过镜子，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。
术士的手艺确实好，此刻镜中的人，眉眼如画，唇红齿白，活脱脱一个待嫁的新娘子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，满是生无可恋。
不过还好，他不用穿太久。
林琳已经安排好了。
从将军府到东宫的路上，会有人刺杀太子妃。
然后他会在逃亡的过程中不慎落水，三日后，一具从死牢里找来的女尸会在河流下游被村民发现。
完美。
出门前，他摸出那颗药丸，塞进嘴里。
药丸入口即化，一股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片刻之后，他试着“嗯”了一声，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灵瑶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。
他需要用灵瑶声音说话的时候，也就是拜别傅家父母的那一会儿。
一个时辰的药效，足够了。
……
喜婆扶着顾雪衣，穿过长长的回廊，朝傅家前厅走去。
越往前走，喧闹声越清晰。
宾客的谈笑声，孩童的追逐声，仆从的忙碌声，混成一片喜气洋洋的嘈杂。
顾雪衣垂下眼帘，盖头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。
前厅到了。
他被扶着站定，面前是傅瑶的父母，傅大人和傅夫人。
就算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，但当顾雪衣听到两位老人哭着的嗓音，他还是没忍住有些难过。
傅夫人拉着他的手，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微微颤抖着，一声声地叮嘱着……
“夫妻和顺，如琴瑟之和鸣；家庭安宁，如日月之辉映。”
“夫者扶也，妻者齐也。扶持共济，齐眉偕老。”
冠冕话说了一堆，最后却哽咽着小声说道：“孩子，是母亲……对不住你，母亲明知……”
傅大人忽然打断道：“时辰到了，莫要耽搁了吉时。”
他们还不知道。
他们今日就要得知自己最爱的女儿要死去。
顾雪衣忽然觉得，这个计划，对傅家父母来说，太残忍了。
“姐姐！”
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，抱住他的腿。
顾雪衣低头，透过盖头的缝隙，看见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，大概五六岁的年纪，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。
“姐姐不要走……呜呜……姐姐不要走……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。
紧接着，又有几个孩子围了过来，大的小的，高的矮的，都哭作一团。
顾雪衣站在那里，任他们抱着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。
傅瑶的弟弟妹妹。
她最小的妹妹，才五岁。
顾雪衣忽然想着……
傅瑶比他想的要坚强太多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离别有多痛，不是不知道父母会多伤心，不是不知道弟弟妹妹会多想念她。
她都知道。
但她还是选择了离开。
顾雪衣站在那一片哭声中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的有些浅薄。
这不是残忍。
这是选择。
选择自由的代价。
傅瑶承受了。
她比任何人都勇敢。
……
“吉时到——！”
外面传来司礼官拖长了的声音。
“太子殿下来迎亲了……”
前厅里一阵骚动。
宾客们纷纷起身，朝门口涌去。
顾雪衣感觉到傅夫人的手又紧了几分，然后慢慢松开。
“瑶儿，”她的声音沙哑，“去吧。”
顾雪衣弯了弯膝盖，算是行了一礼。
喜婆扶着他，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。
身后，哭声更大了。
……
傅府门口，热闹非凡。
唢呐声，锣鼓声，鞭炮声，恭贺声，此起彼伏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顾雪衣盖着红盖头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只能看见自己脚下那一小块地方，青石板的地面，铺着红色的毯子，一直延伸到花轿那里。
他就站在门槛边等着。
周围人声嘈杂，但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，朦朦胧胧的，什么也抓不住。
他忽然像个真正的新嫁妇一样，有点紧张。
正胡思乱想着，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修长，白皙，骨节分明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顾雪衣认得那只手。
是谢不争的手。
那一瞬间，他心下那点烦躁，忽然得到了安抚。
莫名的安心。
他没有犹豫地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只手。
太子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，随即紧紧将他握住。
那力道很轻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珍重。
顾雪衣被他牵着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看不见路，但他不需要看。
因为牵着他的那只手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稳，让他不用担心会摔倒。
走了几步，顾雪衣忽然感觉到，那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很轻，很细微，如果不是被他握着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他也在紧张？
顾雪衣有些意外。
这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政治联姻吗？
难道谢不争其实是喜欢傅瑶的？
顾雪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只能默默地跟着他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顶花轿。
花轿到了。
喜婆掀起轿帘，顾雪衣正准备弯腰进去，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。
那声音低低的，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：
“太子妃。”
太子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笑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。
顾雪衣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被扶着进了花轿。
轿帘落下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他坐在轿子里，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。
太子那句话，一直在耳边回响。
跟我回东宫吧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太子，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
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了。
锣鼓声再次响起，比之前更热闹了。
顾雪衣靠在轿壁上，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接下来，就看林琳安排的刺客了。
希望能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