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。
龙涎香的气息袅袅升起,混合着墨汁和奏折特有的陈旧纸香。
太子坐在宽大的御案后,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,朱笔在他手中起落,留下一个个朱红的批注。
侍卫轻轻推门进来,在他面前站定,躬身行礼:
“殿下,属下已经派人送太子妃回东宫了。”
太子头也没抬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朱笔继续在奏折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侍卫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别的吩咐,便悄悄退后两步,准备离开。
御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偶尔翻动奏折的声音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,又从正中慢慢西斜。
太子批完了一摞奏折,又拿起新的一摞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,没有停顿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机械的工作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放下笔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……那里,早上曾经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他让人拦在门外的人。
太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喊来了侍卫,声音低沉:
“吩咐所有暗卫……”
侍卫精神一振,立刻上前一步,竖起耳朵。
吩咐什么?
派所有暗卫?
这是什么紧要任务?
莫非是……
趁皇上病重,逼宫?
侍卫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:
刀光剑影,宫变夺权,从龙之功,封侯拜相……
他激动得手都有点抖,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:
“殿下请吩咐!”
太子看向他,目光平静,语气淡然:
“查前段时日被父皇打入死牢的前太子太傅顾雪衣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。
查……查谁?
顾雪衣?
这人不是刚被关进东宫?
太子继续说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
“查他从小到大,身边是否有一个叫不争的人。”
侍卫:“……”
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就这?
派出所有暗卫,就为了查这个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:
“殿下……要派出所有暗卫吗?”
太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。
“所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孤今晚就要知道结果。”
侍卫:“……”
他看着太子那张认真的脸,看着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,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是!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躬身行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子已经重新拿起朱笔,继续批阅奏折了。
但那支笔,握得比刚才紧了很多。
侍卫摇了摇头,推门出去。
从龙之功……没了。
那个叫不争的人,到底是谁?
还没等他出门,又被太子叫住。
侍卫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。
难道?
太子改变主意了?
其实刚才那个只是幌子,真正的任务是……
从龙之功!
他赶紧回身,几步走到御案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,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当示范。
“殿下请吩咐!”
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口,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、听不出情绪的调子:
“今早太子妃走的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问什么吗?”
侍卫:“……”
他跪在那里,脸上的光芒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就这?
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老老实实地把今早的事说了一遍:
“回殿下,太子妃娘娘……确实没问什么。”
“属下说殿下不见任何人,娘娘只是点了点头,说‘那烦请安排我回东宫吧’。”
“然后就跟着安排的人走了。”
“走的时候……”
他想了想,补充道:
“挺平静的。”
太子:“没哭没闹,也没说什么?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让他进?”
侍卫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没哭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直接就走了?”
侍卫点头:“是,直接就走了。”
太子听完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侍卫跪在那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一会儿,太子挥了挥手:
“下去吧。”
侍卫如蒙大赦,连忙起身,快步退了出去。
……
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太子坐在那里,面前依旧是那堆小山一样的奏折。
他拿起朱笔,继续批阅。
过了很久,他发现一个问题。
手里的这本奏折,他已经翻了三遍了。
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那些黑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,爬来爬去,却一个字都不肯往他脑子里进。
他放下奏折,揉了揉眉心。
然后他又拿起那本奏折。
还是看不进去。
他忽然有些烦躁。
那支朱笔在指尖转了转,又转了转。
最后,他“啪”地一声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胸闷。
他睁开眼,看着面前那堆奏折,又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一天,怎么这么长。
————
夜。
御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,烛泪顺着烛台流下来,凝结成一堆堆白色的痕迹。
太子依旧坐在御案前,面前的奏折已经批完了一大半,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。
侍卫推门进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殿下,查到了。”
太子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侍卫深吸一口气,开始禀报:
“属下已按殿下吩咐,查了顾雪衣顾大人的所有过往。”
“他的生平,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可疑之处。”
太子静静地听着,没有说话。
侍卫继续说:“至于殿下要查的那个叫不争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顾大人从小到大,认识的所有人里,没有一个叫不争的。”
“亲戚,同窗,同僚,朋友,甚至府中的下人……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。”
太子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才挥了挥手:
“下去吧。”
侍卫却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。
太子抬起头,眉头微微皱起:
“怎么了?”
侍卫咬了咬牙,还是开口了:
“启禀殿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
“下午,太子妃回东宫后……”
太子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。
侍卫继续说:“关在东宫的那位顾大人,带着太子妃的令牌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
“去了三皇子府。”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侍卫的目光落在御案上……
太子手里的那支御笔,已经断成了两截。
墨汁溅出来,洒在刚批完的奏折上,洇开一团朱红的污渍。
但太子看都没看那奏折一眼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盯着侍卫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侍卫把头埋得很低,低到快贴到胸口。
他大气都不敢出。
谁能想到呢?
这个平时那么温和、总是带着笑容的太子,生气起来,居然这么吓人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过了很久,很久。
太子终于开口,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知道了。”
侍卫如蒙大赦,连忙行礼,快步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御书房里,太子依旧坐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断成两截的笔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手,任由那两截断笔落在桌上,滚了几滚,停在墨迹未干的奏折旁边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