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冷峰的日子过得倒也算平静。
偶尔灵瑶和林琳会来,每次都带一堆吃的,把谢花花喂得越来越圆。
狗蛋儿那边,一直没什么消息。
顾雪衣倒也不急。
只要他不惹事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唯一有一次,顾雪衣生气了。
是那天他路过主峰,听见几个弟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。
“……谢不争曾经投奔魔族,这事谁不知道?”
“就是,在魔界待了十年,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?”
“如今身份不明,玄清宗实在不应收留他。”
顾雪衣停下脚步。
他正要上前,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。
谢不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对他摇了摇头。
三日后,在大殿前的广场上,谢不争当众用测魔气的灵石证明了自己的清白。
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,澄澈,温暖,没有一丝魔气。
人群安静了。
大长老看了看测验结果,点点头,对着众人道:
“当年顾峰主并非真的死去,是魔族趁诛仙台之乱,夺走了他的神魂。”
“谢不争潜入魔族,只是为了夺救顾峰主。”
“十年潜伏,忍辱负重,只为救回自己的师尊。”
“你们非但不知感激,反倒在此议论纷纷?”
那几个弟子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有人低下头,有人退后几步,有人小声说“弟子知错”。
谢不争始终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顾雪衣站在人群之外,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谢不争平静的侧脸,看着大长老替他圆好的谎言,看着那些弟子们由质疑变成敬畏的表情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眼前的谢不争,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了。
他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谋划。
大长老这番话,显然是事先和他商量好的。
既解释了顾雪衣为何死而复生,也洗白了谢不争的身份。
从此以后,再无人敢拿他投奔魔族说事。
顾雪衣站在人群外,看着谢不争朝他走来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模样,和十年前一样,又和十年前不一样。
一样的是那张脸,那个眼神。
不一样的是,他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。
谢不争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。
“师尊,”他轻声说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顾雪衣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朝清冷峰走去。
依旧是那半步的距离。
但顾雪衣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————
师徒二人难得清闲,顾雪衣带着谢不争又到了凡间散心,不知不觉间,就走到了当初的那处道观。
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样。
古木参天,钟磬声声,香火的气息混合着陈旧木料的味道,在空气中轻轻飘散。
谢不争跟在他身后,依旧是那半步的距离。
两人穿过大殿,走过回廊,来到那棵挂满祈愿木牌的古树下。
风一吹,满树的红色木牌轻轻摇曳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顾雪衣抬起头,目光在那些木牌间搜寻。
找了很久才找到了那两块。
一块写着:谢不争,岁岁平安。
字迹端正,是他当年认真写下的。
另一块……
顾雪衣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,沉默了下来。
“狗蛋儿,活着就行。”
潦草得有些敷衍。
顾雪衣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木牌,看了很久很久。
良久,他叹了口气。
他走到卖木牌的摊位前,重新买了一块。
这次,他写得很认真。
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狗蛋儿,愿此生顺遂,再无蹉跎。”
他把木牌系在树枝上,和那两块并排挂在一起。
风吹过,三块木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顾雪衣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离去。
谢不争跟在他身后,依旧是那半步的距离。
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山道的尽头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手扶住了那块新挂上的木牌。
那手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字迹。
那人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笑了一下。
“或许,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。”
谢不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回过头,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。
谢不争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他。
夕阳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要谈什么?”
狗蛋儿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。
谢不争看着他,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千万年来的执念,不过因为觉得天道对你不公。”
“若我愿意将全部气运赠你,你可还会有怨?”
狗蛋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盯着谢不争,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。
谢不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他只是继续说,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:
“只要你一日不死心,师尊就一日念着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垂下:
“所以只要你可以摆脱执念,任何事情我都愿意做。”
狗蛋儿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谢不争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谢不争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我只需要你得到我的气运之后莫做恶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然后……放弃你对我师尊那些心思。”
狗蛋儿愣住了。
他看着谢不争,看着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,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……
忽然扯开嘴角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师尊就是因为你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才来到你身边?”
谢不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狗蛋儿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:
“若你不是了,他离开你的话,你该怎么办?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谢不争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:
“无妨。”
狗蛋儿看着他。
谢不争继续说,一字一句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
“我喜欢他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想要用尽全力让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
“若是没能做到……”
“那也不关他的事。”
“他是自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