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的画,洛知棠琢磨了小半个月,终于画完了。
这十日里他没去王府——不是不想去,是实在想不出画什么,去了也不知道怎么跟聂沉州交代。
他画的是小竹说的那个地方——秦王的封地,南州。
那里有山,有水,有云雾缭绕的远峰,有错落有致的村落。小竹说,南州山清水秀,别有洞天,和秦王那副纨绔模样一点都不搭。
洛知棠画的时候,特意避开了那些烟柳巷、花酒楼的意象。
他画的是清晨的南州,雾气还没散,远山近水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。
山脚下有几户人家,炊烟袅袅。近处有一叶扁舟,舟上的人看不清模样,只看得见一个闲散的轮廓。
像是刚喝完酒回来,又像是正准备去喝酒。
洛知棠画完,自己端详了半天,觉得还行。
至少,配得上那句“潇潇洒洒、放浪不羁”。
——至于秦王能不能看出来,那就是他的事了。
画好了,该送了。
可洛知棠犯了难——他贸然去秦王府好像不太合适。他跟秦王只见过一面,那人还满嘴跑火车,现在送幅画过去,算怎么回事?
万一一进门,那人又来一句“小可爱”“心上人”什么的,他可招架不住。
想来想去,还是去摄政王府最稳妥。
反正秦王隔三差五就往那儿跑,让聂沉州转交,总比自己送上门强。
这日一早,洛知棠换了身素净的长袍,抱着画,从正门出了洛府。
小竹跟在后面,一脸欣慰。
少爷终于学会走正门了。
——
摄政王府的门房见了他,连通报都省了,直接躬身往里请。
“洛少爷,王爷在书房。”
洛知棠点点头,往里走。
穿过回廊,绕过花园,快到书房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模样,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,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他面容俊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和聂妄尘相似的张扬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。
看见洛知棠,他愣了一下,随即停下脚步,顺手把那半块点心塞进嘴里。
洛知棠也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少年率先开口,语气恭恭敬敬的:“可是洛家小少爷?”
洛知棠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正是。阁下是——”
少年拱了拱手:“在下聂明熙,聿王府世子。来寻秦王叔的。”
洛知棠恍然。
聿王世子,聂明熙。小竹提过,今年十五。
他连忙还礼:“见过世子。”
聂明熙摆摆手,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:“洛少爷不必多礼。本世子心里清楚得很——你是摄政王叔的心上人。我要是对你不敬,王叔回头肯定要挑我的刺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,像是在陈述什么不容置疑的事实。
洛知棠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卧槽,真是全京城都知道啊?
聂明熙看着他这副模样,以为他没听懂,又补了一句:“你放心,本世子有分寸。该恭敬的时候恭敬,不该多嘴的时候闭嘴。反正……你以后就是我王婶了。”
洛知棠:“……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“你别瞎说”“谁告诉你的”,但看着聂明熙那副“我什么都懂”的表情,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解释。
算了,解释不清。
反正全京城都知道,他解释给谁听?
聂明熙却已经转身,摆了摆手:“行了,我走了。秦王叔不在,改日再来。洛少爷慢聊。”
说完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靛蓝色的背影,走得那叫一个潇洒。
洛知棠站在原地,捧着画,目送他走远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月白长袍,眉清目秀,哪儿像“婶”了?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过头。
聂沉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回廊那头,正看着他。
“站那儿做什么?”
洛知棠抱着画走过去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你侄子说我是你心上人。”
聂沉州的步伐稍稍迟疑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语气平淡:“他说得对。”
洛知棠愣住了。
他看着聂沉州的背影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、这么直接?
聂沉州已经走到书房门口,推开门,回头看他。
“进来。”
————
书房里,两人坐下。
洛知棠把画放在小几上,打开给聂沉州看。
“给秦王的画,”他说,“画的是他的封地,南州。”
聂沉州低头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他应该会喜欢。”
洛知棠把画卷起来,放在一旁。
聂沉州忽然问:“今日走正门?”
洛知棠嘴角微扬,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,理由张口就来:“抱着画,翻墙不方便。”
聂沉州的目光里分明写着:你觉得我会信?
洛知棠也不在意,往椅背上一靠,四下打量。
书案上摆着折子,架子上放着书,窗边的小几上摆着棋盘,棋子整整齐齐码着。
一切都和他上次来时一样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聂沉州。
“王爷,我午饭在你这儿吃吧
洛知棠也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上次那个鱼好吃,再来一份。还有别的什么新鲜的吗?”
跟在自己府上似的。
——
午膳摆在偏厅。
菜式换了,不是之前那几道。
清蒸鲈鱼、蜜汁火方、蟹粉豆腐、还有一道清爽的时蔬小炒。
洛知棠一看就知道,这是厨子特意换的。
他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,眼睛亮了亮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
聂沉州看着他,忽然想,怎么每次吃饭都能吃得这么香。
他唇角微微一动,没说什么,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,开始用膳。
洛知棠吃了几口,忽然抬起头问道:“王爷,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聂沉州淡淡应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,“吃吧。”
洛知棠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继续埋头吃饭,嘴角却弯了弯。
——
吃完,两人回到书房,喝茶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。洛知棠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聂沉州看着他:“怎么?”
洛知棠放下茶盏,小声说:“苦。”
聂沉州转头对内侍道:“换一盏花茶来。”
洛知棠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聂沉州没理他,对内侍点了点头。
洛知棠看着他那个“你说苦就换”的理所当然的表情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这人……怎么这么听话?
不多时,一盏花茶摆在洛知棠面前。
洛知棠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茉莉花茶,清香扑鼻,不苦。
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弯起眼睛。
“好喝。”
聂沉州看着他,没说话,端起自己的龙井喝了一口。
洛知棠喝着茶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王爷,”他开口,“你养过小动物吗?”
聂沉州抬眼看他。
洛知棠托着腮,语气随意:“我前些日子在街上遇见谢首辅了。你猜怎么着?他是去给自家猫买点心的。
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洛知棠没注意,自顾自地说:“他是去给自家猫买点心的。芙蓉斋的云片糕,专门给他家猫吃的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:“首辅大人亲自去买,还跟我聊了几句。”
他说着,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温温和和的脸。
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可怕?
聂沉州看着他,问:“聊什么?”
洛知棠想了想:“没聊什么。就是撞上了,互相赔了个礼。他说他家猫嘴刁,只吃那家的云片糕。我说我来买桂花糕。”
他看向聂沉州,眼睛亮亮的:“王爷,你喜欢猫还是狗?”
聂沉州沉默了一息,开口:“不喜欢动物。”
洛知棠微微一怔:“为什么?”
聂沉州没回答。
洛知棠看着他,忽然想起小竹说过的那些话——孤雁城,五年,一个人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王府里确实没有猫狗。连只鸟都没有。
太冷清了。
他想了想,换了个话题:“那我问你,你喜欢什么?”
聂沉州抬眼看他。
洛知棠对上他的目光,歪了歪头,笑得眉眼弯弯的:“人也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