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知棠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日头已经老高了。
他躺在陌生的床上,盯着陌生的帐顶,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摄政王府,他住进来了。
昨晚的事一幕幕涌上来。
他连忙坐起来,洗漱完,推开门,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聂沉州。
他今日穿着常服,白色锦袍,玉冠束发,正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见动静,他转过身,看向洛知棠。
“醒了?”
洛知棠点点头,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王爷怎么在这儿?”
聂沉州开口:“等你。”
洛知棠愣了一下。
等他?
聂沉州继续道:“今日先休息。明日再开始画。”
洛知棠眨眨眼,忽然笑了。
“王爷,我不累。”
聂沉州顿了顿: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洛知棠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近了些,仰着头问:“王爷今日有事吗?”
“无事。”
洛知棠眼睛亮了亮:“那王爷教我点东西吧。”
“教什么?”
洛知棠想了想,忽然想起那日在凉亭里听见的琴声。
“教我弹琴。”他说:“我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你没有什么都不会,”聂沉州说,“你会画画,而且画得很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,让洛知棠一时不知道怎么接,只好顾左右而言他:“可我就是想学嘛。”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,一副“你教不教”的表情。
“好。”聂沉州说。
——
凉亭里,琴已经摆好了。
洛知棠坐在琴前,盯着那七根弦,有点发懵。
“王爷,”他抬起头,老实交代,“我连哪个是哪个都不知道。”
聂沉州走到他身后,俯下身。
“这一根是宫弦。”他伸手,指了指最粗的那根。
洛知棠点点头。
“这一根是商弦。”又指了指旁边那根。
洛知棠继续点头。
聂沉州一个一个指过去,洛知棠一个一个记住。
指完,他直起身:“试试。”
洛知棠伸出手,学着记忆里的样子,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他愣住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琴,忽然笑了:“响了!王爷你听见没?响了!”
聂沉州应道:“嗯。”
洛知棠试着试着,就开始乱来。一会儿拨这根,一会儿拨那根,一会儿两根一起拨,弄得琴声乱七八糟。
他越玩越起劲,完全忘了这是在学习。
聂沉州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手放错了。”
洛知棠抬起头:“啊?”
聂沉州走到他身后,俯下身,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这样。”
他把洛知棠的手轻轻抬起,调整了一下角度,然后带着他的手指,按在琴弦上。
洛知棠呼吸一滞。
那双手比他大一些,温热的,干燥的,正覆在他手背上。他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自己耳侧。
心跳忽然快了一拍,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聂沉州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只是带着他的手,轻轻拨了一下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响。
“记住了?”他问。
洛知棠回过神来,连忙点头:“记、记住了。”
聂沉州松开手,直起身。
洛知棠低下头,继续弹。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。
他的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——聂沉州站在旁边,正低头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,像是眼里只有练琴这件事。
他连忙收回目光,继续弹。
弹着弹着,又弹错了。
聂沉州的手再次覆上来,带着他的手指找准弦的位置,轻轻一拨。
他就那么任他握着,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,听着他呼吸落在自己耳边。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,但他面上稳得很。
——
不知过了多久,洛知棠终于能弹出几个简单的音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聂沉州:“王爷,我弹得怎么样?”
聂沉州看他一副“快夸我”的模样,说了句:“挺好。”
洛知棠笑了:“那就是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弹。
心里却想:手把手教什么的……多来几次也挺好。
——
傍晚时分,洛知棠终于舍得从琴前站起来。他揉了揉手腕,看向聂沉州。
“王爷,我饿了。”
聂沉州对内侍抬了抬下巴。
不多时,晚膳摆在了偏厅。
洛知棠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吃着吃着,他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头。
“王爷,明天开始画画,你陪我吗?”
聂沉州点了点头:“陪你。”
洛知棠满意了,继续吃饭。
——
洛知棠说要画画,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第二日一早,他就坐在了书案前,面前铺着聂沉州让人送来的《燕隋疆域全图》。
那图比他整个人还大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看得他眼睛都花了。
“王爷,”他抬起头,指着图上某处,“这是哪里?”
聂沉州站在他身后,俯身看了一眼。
“祁连山。燕隋西北的屏障。”
洛知棠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个呢?”
“渭水。流经三州,是南北漕运的要道。”
洛知棠继续看,继续问。
聂沉州一一作答,句句回应。
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,也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洛知棠一旦开始画,就完全忘了时间。
砚台里的墨干了,他伸手去蘸,发现是空的,愣了一下。还没来得及起身,一只修长的手已经端着墨壶过来,把墨添上。
笔尖分了叉,他皱了皱眉。还没开口,一支新笔就递到了手边。
画得久了,脖子有点酸,他活动了一下。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手边,不声不响。
洛知棠头也没抬,端起就喝。
喝完才反应过来——他什么时候过来的?他刚才不是在窗边看书吗?
他偏过头,视线越过肩膀往后看。那人已经坐回窗边,手里拿着书,正低头看着,日光落在他侧脸上,眉眼沉静,仿佛刚才那些事都是顺手做的,不值一提。
洛知棠收回目光,继续画。
心里却想:这人……怎么比小竹还周到?
不知画了多久,洛知棠换了个地方,准备画下一处。刚拿起笔,身后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先吃饭。”
洛知棠一愣,转过头。聂沉州站在他身后,书已经放下了。
小声嘀咕:“这才画多久,就又吃……”
“两个时辰了。”聂沉州开口。
洛知棠愣住了。
两个时辰?
他看了看窗外——日光果然偏西了,
最后还是乖乖放下笔,跟着往外走。
饭桌上,洛知棠埋头苦吃。吃了两口,他忽然抬起头。
“王爷,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叫了。你没听见。”
洛知棠:“……”
他好像确实没听见。
他继续吃饭。
——
第三日。
洛知棠终于画完了一座小城。
他放下笔,长舒一口气,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城池,满意地弯了弯嘴角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王爷。”
聂沉州从书案后抬起头。
洛知棠托着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:“算算日子,我大哥婚礼过后不久,澜月国就该送公主来和亲了吧?”
聂沉州点点头。
洛知棠又问:“现在朝中适龄和亲的年轻男子有哪些?要是公主挑中王爷怎么办?”
聂沉州顿了顿。
“不会。”
洛知棠眨眨眼:“什么不会?”
“不会挑中,也不会娶。”
洛知棠歪了歪头,还想再问什么,聂沉州忽然开口:
“说起来,你也算适龄。”
洛知棠正低头看画,闻言头也没抬,随口应道:“我不行。”
聂沉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为什么?”
洛知棠一边蘸墨一边答,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我又不喜欢,为什么要娶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,那可是要看一辈子的人。哪能随随便便就娶了?”
说完,他继续低头画画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聂沉州看着这一幕。
日光落在他脸上,眉眼专注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,语气平平的,可就是这种平平的语气,让那句话显得格外认真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“嘴角动了动”的笑,是真的笑出声来。很轻,很短,但确是笑了。
洛知棠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王爷笑什么?”
聂沉州对上他的目光,笑意还没完全敛去。
“你说的对。”
洛知棠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聂沉州已经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窗外日光正好,落在他侧脸上,那总是冷峻的眉眼,此刻像是染上了一层柔光。
洛知棠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画画。
这笔下得有点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