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五,宜嫁娶。
洛府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。
洛知棠被外面的动静吵醒,睁开眼,盯着帐顶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哥的大喜日子。
他翻身坐起来,披上外袍推开门。
院子里张灯结彩,到处贴着大红喜字。下人们进进出出,抬着东西,布置着场地,忙得脚不沾地。
小竹端着一盆热水跑过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少爷怎么起这么早?”
洛知棠打了个哈欠:“被吵醒的。”
小竹把盆放下,一边拧帕子一边絮叨:“少爷您再睡会儿也成,迎亲还早着呢。”
洛知棠摇摇头,接过帕子擦了把脸。
“不睡了。去看看大哥。”
大哥的院子里也很热闹。
几个小厮进进出出,捧着礼服、冠帽、配饰,忙得团团转。
洛知峥坐在屋里,腰背挺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任由身边的人给他穿戴。
洛知棠站在门口,看着他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大哥,你紧张不?”
洛知峥总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是爱问实话,都不知道如何回答,索性不理他。
洛知棠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别紧张,郑姐姐人那么好,你娶了她,以后天天都是好日子。”
洛知峥淡淡地说了句:“我能不知道吗?”
穿戴整齐,洛知峥站起身。
大红的喜服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,不像平时那么冷硬。洛知棠围着他转了一圈,点点头。
“不错,好看。”
洛知峥:你话太多了。
吉时到。
洛知峥翻身上马,带着迎亲的队伍出发了。
洛知棠把赵明穗也拉上,说是凑热闹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闹腾。赵明穗今日换了身鲜亮的衣裳,跟在洛知棠身边,眼睛亮亮的,一副看好戏的模样。
洛知砚和苏慕言留在府里照应宾客,没跟着去迎亲。
郑家大门紧闭。
一群女眷堵在门口,笑嘻嘻地伸手要红包。喜娘连忙上前,一把一把地往外掏。
红包发完了,门还是不开。
“得说点好听的!”里面传来笑声,“不然不让进!”
洛知峥站在门口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洛知棠挤到最前面,急得不行:“大哥,你倒是说呀!”
洛知峥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起:“说什么?”
洛知棠眼珠一转,回头扯了扯洛知峥的袖子,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
洛知峥眉头紧蹙,看了看洛知棠,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口的宾客还在闹闹哄哄。
洛知峥沉默了一息,硬着头皮开口:“以后都听夫人的。”
门里安静了一瞬。
洛知峥觉得脸有点烫,但还是说了下去:“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里面传来一阵哄笑,夹杂着女子们羞臊的窃窃私语。
郑婉宁站在门后,听着外面那人的声音,脸烫得厉害。她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心里又羞又暖。
有人喊:“宁儿,你听听,你家洛大少爷这嘴,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”
郑婉宁红着脸,轻轻推了推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洛知棠眼疾手快,一把推开门,把洛知峥往里一送。
“大哥,冲!”
接亲闹腾了半个多时辰,终于把新娘子接出来了。
洛知峥牵着郑婉宁的手,面上还是那副冷峻模样,可洛知棠分明看见,他嘴角那点弧度,压都压不下去。
迎亲队伍往回走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洛知棠走在旁边,忽然想起什么,凑到洛知峥耳边。
“大哥,刚才那些话,你回去可得当真啊。”
洛知峥脚步顿了一下,忽然觉得自家这弟弟也没那么烦人,好声好气地回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洛府门口,赵老太爷和赵老夫人站在台阶上,赵崇山、赵崇岳两兄弟站在两侧,都换了新衣裳,看着迎亲队伍回来,脸上带着笑。
赵明穗早就跑回来了,站在祖母身边,踮着脚往队伍里张望。
花轿落下,新人进门。
拜堂。
一拜天地,
二拜高堂,
夫妻对拜。
洛明渊和洛夫人坐在上首,面上带着笑。洛夫人的眼眶微微红了。
赵老太爷坐在一旁,腰背挺得笔直,看着三个外孙——老大今日成亲,老二早已成家,就差老三了。
洛知棠站在人群里,看着大哥和大嫂对着拜下去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——现在真成了大嫂。
他笑了笑,可笑着笑着,又想起自己和聂沉州拉扯了这么久,人家大哥都成亲了,自己那边还没个着落,心里忽然有点发堵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想这些做什么?
抬起头的时候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一道玄色的身影上。
聂沉州站在回廊下,正看着他。
目光对上,聂沉州对他点了点头。
洛知棠笑了笑,心里那点堵消了大半。
新人送入洞房,宾客们开始入席。
婚宴摆满了整个院子,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热闹得很。
洛知棠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喘了口气,就有三三两两的人找上门来。
还没等那些人走到跟前,一道玄色的身影先一步停在了他面前。
洛知棠抬起头,对上聂沉州那双沉沉的眼睛。
“王爷?”他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来。
聂沉州没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,递到他面前。
洛知棠接过,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对白玉佩,成色极好,雕工精细,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样。
他抬起头,看向聂沉州。
“贺礼。”聂沉州说,语气平淡,“给你大哥的。”
洛知棠低头看着那对玉佩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并蒂莲,永结同心。这人送的东西,连意头都替他想好了。
“我替大哥谢谢王爷。”他说。
聂沉州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微微颔首,转身走了。
洛知棠将锦盒小心收好,刚抬起头,便见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已走到跟前,
来人自报是肃王府的管家。
洛知棠心里暗暗震惊——肃王府,年纪大,辈分高,洛家应该没请,或许说是不敢请。
管家上前一步,态度恭敬却不卑微,先笑着拱手道:“小少爷安好。小人是肃王府的管家。今日洛府大少爷大喜,王府上下也听闻了,特命小人过来道一声贺,沾沾府上的喜气。”
先把礼数做足,旁人听着也挑不出错。
随后才语气放缓,带着几分客气的恳切:“再者,京中早有传闻,说洛府小少爷丹青绝妙,笔下生花,我家王爷素来喜爱风雅丹青,仰慕已久。”
“今日恰逢吉日,小人便斗胆替王爷开口,求小少爷一幅墨宝,不知小少爷可否赏个薄面?”
洛知棠心里暗暗叫苦,面上却笑得乖巧,拱手应道:“原来是肃王府的管事,有劳您跑这一趟。今日是家兄大喜之日,府中实在忙乱,我一时也抽不开身作画。”
“既是王爷抬爱,那便过两日我闲下来,精心画一幅,亲自送到肃王府上,也算沾沾王爷的福气。”
管事一听,立刻满面笑意:“小少爷客气了,有您这句话便好,我等回去也好向王爷复命。那便不打扰小少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