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这日,洛府从清晨就开始热闹了。
门上新贴了对联,红纸黑墨,是洛明渊亲自写的。院子里挂满了灯笼,风一吹,穗子摇摇晃晃的。
厨房里飘出炖鸡、蒸鱼、炸丸子的香味,混在一起,馋得人走不动道。
穗穗一大早就拉着璃洛洛贴窗花。
“璃姐姐,这个贴歪了没有?”
“往左一点。”
“这样?”
“再往左。”
“这样?”
“……过了。往右半寸。”
穗穗嘟着嘴,把窗花揭下来重新贴。年年蹲在窗台上,尾巴一甩一甩的,歪着脑袋看她们,像是在监工。
洛知棠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,一边走一边吃。看见姐姐和穗穗忙活,含糊地说了一句:“贴个窗花而已,至于吗?”
璃洛洛头也不回:“你一个画画的人,审美呢?”
洛知棠被噎了一下,默默走了。
午膳摆了两桌。
大人一桌,小孩一桌——说是小孩,其实就是洛知棠、穗穗和璃洛洛。洛知砚本来想挤过来坐,被洛夫人一眼瞪了回去,乖乖坐到了大人那桌。
苏慕言坐在他旁边,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郑婉宁的肚子已经显怀了,洛知峥全程紧张兮兮地坐在她旁边,一会儿问“菜辣不辣”,一会儿问“椅子硬不硬”。郑婉宁被他问得无奈,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。
“我没事,你好好吃饭。”
洛知峥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扒了两口饭,又抬起头看她。
郑婉宁叹了口气,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
洛知峥这才安生了。
晚膳更丰盛。
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,中间还有一条整鱼,鱼头朝着洛明渊,寓意年年有余。
洛夫人特意让人做了一道甜汤,说是澜月国的做法,问璃洛洛对不对。
璃洛洛尝了一口,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对。”
洛夫人笑得合不拢嘴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洛知棠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母亲对公主比对我还好。”
洛知砚听见了,头也不抬:“你有王爷了,还要什么母亲。”
洛知棠不说话了。
穗穗在旁边捂嘴笑,被洛知棠瞪了一眼。
吃完年夜饭,洛明渊咳了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叠红包。
“来来来,压岁钱。”
穗穗第一个跑过去,甜甜地叫了一声“姑父”,接过红包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璃洛洛站在原地,洛夫人走过去,拉过她的手,把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,笑着说:“拿着,在家都是孩子。”
璃洛洛低头看着那个红纸包,手指轻轻捏了捏。
“……谢谢伯母。”
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没说什么。
洛知棠也凑过去,接过红包,打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,揣进怀里。
大哥洛知峥和郑婉宁也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,说是“添喜气”。穗穗摸了摸郑婉宁显怀的肚子,问:“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?”
郑婉宁笑着说:“还有好几个月呢!”
洛知砚和苏慕言也发了红包,一人一个。洛知砚发到洛知棠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的我就不给了,我猜王爷会给。”
洛知棠瞪了他一眼,把红包从他手里抢过来。
穗穗数了数手里的红包,高兴得直蹦:“我发财了!”
璃洛洛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守岁还早,洛知棠从屋里拿出一副纸牌。
“来来来,教你们玩个好玩的。”
穗穗凑过来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斗地主。”洛知棠把牌摊开,给穗穗讲规则,“三个人玩,一个地主两个农民……”
穗穗听得云里雾里,璃洛洛点了点头:“来吧。”
第一局,洛知棠当地主,被姐姐和穗穗联手打得落花流水。
“你们作弊!”洛知棠不服。
璃洛洛面无表情:“菜就多练。”
穗穗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
第二局,穗穗当地主,洛知棠和璃洛洛配合默契,穗穗一张牌都没出出去,憋了一手好牌。
“不玩了!”穗穗把牌一扔,“你们俩欺负人!”
洛知棠笑嘻嘻地洗牌:“再来再来,这回让你当地主。”
穗穗嘟着嘴,又坐了回去。
年年趴在桌角,尾巴一甩一甩的,眯着眼睛看她们,像是在看三个小孩。
玩了几局,洛知砚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什么玩法?”
“斗地主。”洛知棠头也不抬。
洛知砚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穗穗去净房了,屋里只剩洛知棠、璃洛洛和洛知砚。
洛知砚端着茶盏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:“棠儿,你和公主以前过年……玩什么?”
洛知棠没注意,随口答道:“约同学出去玩,看春晚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洛知棠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对上二哥的目光。洛知砚面色如常,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,什么都没说。
“噢。”他应了一声,语气平平的。
洛知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璃洛洛看了洛知砚一眼,又看了洛知棠一眼,低头继续理牌,没有说话。
穗穗从净房跑回来,一屁股坐下:“来来来,继续!”
洛知棠低下头,把牌发出去,手指微微有点抖。
洛知砚端着茶盏,转身走了。
心里嘀咕:“同学,同窗,春晚又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挺好。”
说完,走了。
…………
摄政王府。
聂沉州在宫里陪小皇帝吃了年夜饭,回府时天已经全黑了。府里冷冷清清的,灯笼在风里晃着,光影忽明忽暗。
他刚走进正厅,还没来得及换衣服,门房就来报:“王爷,秦王殿下来了。”
聂沉州微微挑眉。
聂妄尘大步走进来,带着一身酒气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往椅背上一靠,懒洋洋的。
“没地方去?”聂沉州问。
“反正你也是一个人。”聂妄尘端起桌上的茶盏,自己倒了一杯,“我当是来陪你的。”
聂沉州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我可不是一个人。”
聂妄尘被他噎了一下,喝了一口茶,哼了一声:“是是是,你得意。”
聂沉州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接话。
沉默了一会儿,聂沉州开口:“开春就要准备和亲事宜了。你准备怎么办?真打算让堂堂公主给你做妾?”
聂妄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垂下眼,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,没有回答。
聂沉州也不催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聂妄尘才开口,声音不大,语气平平的:“……再说吧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里。
聂沉州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,聂沉州问他:“用过饭没有?”
“没。”
聂沉州唤来下人,让人摆了一桌菜。两人对面而坐,聂妄尘喝了不少酒,聂沉州陪了几杯,没多喝。
吃完了,聂妄尘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。
“走了。”
聂沉州点了点头,没有送。
夜深了。
聂沉州站在书房里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块令牌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一枝梅花,花瓣上嵌着一点红,像是雪中红梅。
他把锦盒合上,唤来云影。
“送去洛府。给洛知棠。”
云影接过,应声去了。
洛府这边,守岁到了半夜。
穗穗已经靠在璃洛洛肩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几张牌。年年窝在她腿上,一人一猫,睡得都香。
璃洛洛轻轻把牌从她手里抽出来,对洛知棠说:“该睡了。”
洛知棠点了点头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门房忽然来报:“三少爷,摄政王府送了东西来。”
洛知棠愣了一下,接过锦盒,打开。
令牌。通体莹白,梅花上嵌着一点红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锦盒里还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守岁。
洛知棠捧着令牌。
璃洛洛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叫醒穗穗,年年被惊醒了,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跳到地上跟着走了。
洛知棠把东西贴在胸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,步子轻快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,映着薄薄的雪。
新的一年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