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知棠从十里坡回来后,心里松快了许多。
姐姐和秦王有了转机,穗穗和谢大人也有了眉目。
他自己呢?聘礼收了,聂沉州是他的,板上钉钉的事。
他躺在窗边的软榻上,盯着头顶的横梁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宝宝屋。
算算日子,大哥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落地。他当初说要给宝宝画一个屋子。
画呢?一笔都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。
不能再等了。总不能等宝宝都会叫人了,他这个做小叔的还两手空空。
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转了两圈,又握了握拳。没什么感觉,不疼,也不酸胀。
他试着提了一口气,手腕稳稳的。
也许好了呢?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蘸了墨。
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笔尖触纸的瞬间,他的手腕微微一软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使不上劲的虚。
那条本该干脆利落的墨线,开头还好,画到一半就开始发颤,像一条蛇在纸上扭了一下。
他停下来,盯着那根歪歪扭扭的墨线,盯了很久。
换了一支更细的笔,再试。
还是不行。
又试了一次。
手腕还是有点软,怎么都压不住那股飘忽的劲儿。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,和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他放下笔,把纸揉成一团,扔到一边。
都两个月了。
从被绑架到现在,整整两个月。他以为好了,以为拆了纱布就没事了,以为养一养就能跟以前一样。
可现实是,他连一根直线都画不直。
他的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不是那种慢慢沉下去的感觉,是突然往下坠了一截。
不会……好不了了吧?
府医明明说没有伤到筋骨,怎么会还画不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窗外。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,又像只是阴着。
他把那团纸捡回来,展开,看了最后一眼,又揉回去。
小竹端着茶进来,看见地上多了好几个纸团,小声问:“少爷,不画了?”
“不画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这几日,洛知棠变得安静了。
他不去找姐姐了,也不去正厅跟穗穗斗嘴了,更没有跑去找聂沉州。
每天都窝在自己院子里,要么躺着,要么坐着,什么事都不想做。
除了吃饭,几乎都在自己院子里。
三日过去了。
摄政王府那边,聂沉州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。
不是朝堂上的事——是他自己想卸任。
赐婚的旨意下了,他坐在书房里,把那道明黄绢帛看了又看。
陛下大了,朝堂上的事该让他自己学着拿主意,自己总不能一辈子站在前面。
再说,聘礼送了,婚期定了,总得腾出时间来陪棠棠。
第二日,他进了宫,去找了小皇帝。
御书房里,他把想法说了。小皇帝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王兄,朕还小。”
聂沉州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小皇帝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,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“王兄要是走了,朝堂上那些人,朕现在压不住。他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朕淹死。”
聂沉州扶额。
“臣不是现在就走。只是先跟陛下说一声。”
小皇帝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。
“王兄自己定的婚期,自己看着办。但卸任的事,两年之内不要再提。”
聂沉州没有再说什么,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走出御书房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三日没见棠棠了。
他忙,棠棠也没来找他。
这不像他。
聂沉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加快了脚步。
当晚,聂沉州翻墙进了洛府。
洛知棠院子的灯还亮着,但屋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翻书声,没有画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,也没有小竹进进出出的脚步声。
聂沉州推开窗,翻了进去。
洛知棠正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帐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听见动静,偏过头,看见聂沉州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的语气有点平静。不像平时那种“我好想你”的惊喜,也不像“你怎么才来”的埋怨,就是很平静。
聂沉州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。
要是以前,这个人早就扑过来了。
“三日没见你了。”聂沉州在床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“不舒服?”
洛知棠摇了摇头,往床里侧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
聂沉州没有躺下,只是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棠棠,怎么了?”
洛知棠努力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累,想躺会儿。”
“你也上来吧。”
聂沉州顺势躺了上去,把人搂在怀里。
手覆在洛知棠的手背上,拇指慢慢蹭了蹭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棠棠,我做错什么了吗?”聂沉州轻声开口。
洛知棠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手搭上他的腰,把聂沉州抱紧了一些。
“没有,你怎么会这么问?”
“那就是你心里有事。”
“真的没事,别多想。”洛知棠抬起头,进来这么久,他现在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你这几日没休息好?先睡吧。”
洛知棠闭上了眼睛。睫毛微微颤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。
“棠棠,跟我说好吗?”
聂沉州的声音很低,带着些许执着。
“……嗯。就是前几日画画了,有点累,想休息几日。”
聂沉州听明白了,他说:“还画不了对吗?”
“嗯,”洛知棠怕他自责,看着他说:“没事,再养养,是我着急了。”
聂沉州说:“好,慢慢来。”声音很轻,但洛知棠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他绕开话题,故作生气地说:“聂沉州,你都不想我是不是?我不去找你,你就不来找我。”
聂沉州把他搂得更紧,洛知棠的脸贴在他颈窝里。他说:“想你,很想你。”
洛知棠轻轻挣了一下,从他怀里退出来,凑上去亲了他一下。
“嗯,相信你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聂沉州的脸,说:“先睡觉吧,不然变丑了。”
聂沉州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