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驿馆的路上,马车轧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璃洛洛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青禾坐在角落里,偷看了她好几眼,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公主……奴婢多嘴,您今日答应了沈世子,那秦王殿下那边……”
璃洛洛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公主之前对秦王殿下……”青禾斟酌着措辞,“也不是没有那个意思。怎么就……”
璃洛洛沉默了一息,坐直了身子。
“青禾,你觉得,成亲是一个人的事,还是两家人的事?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自然是两家人的事。”
“那日来的那位老王妃,你也见了。”
青禾想起老王妃那副刻薄的嘴脸,心里一哆嗦。
“本宫和秦王,连亲都没定,他的母妃就上门来给本宫立规矩了。”璃洛洛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凉水一样泼下来。“她说的那些话,哪一句是一个长辈该对晚辈说的?哪一句是对客人的待客之道?”
青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本宫若真的嫁进秦王府,日日对着这样一个婆婆,你猜是什么日子?”
青禾的脸色白了。
“所以不是秦王好不好。”璃洛洛靠在车壁上,语气淡了下来,“是他的秦王府,本宫进不去。进去了,也是鸡飞狗跳。本宫不想把后半辈子耗在婆媳争斗上。”
青禾不是很懂,但公主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了心里。
“所以……公主不是因为不喜欢秦王?”
璃洛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把目光移向车帘外,声音轻了几分:“走吧,快到了。”
青禾不敢再问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驿馆的院墙已经在望。
回到驿馆,璃洛洛走进书房,铺开一张折子。
青禾磨墨,手有点抖。
璃洛洛拿起笔,蘸了墨,落笔。
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每一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写下去。
写完了,她放下笔,把折子吹干,合上。
“送去宫里。”
青禾接过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看见公主那副平静的表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,行了一礼退了出去。
璃洛洛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初春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芽,青青的,细细的,风一吹就晃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把窗户关上了。
…………
内侍传消息到摄政王府的时候,洛知棠正窝在聂沉州旁边吃饭。
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都是他爱吃的。
他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在你这吃饭的时候,就觉得好好吃,还想让小竹来学。”
聂沉州正要接话,云寂从门外进来,快步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禀报:
“王爷,陛下让内侍递了密信过来。公主上了折子,答应了沈世子的求娶。”
聂沉州接过那封没有封皮的密信,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,眉心微微皱了一下。
洛知棠手里的排骨掉了。
“什么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“谁成婚?”
云寂回了一句“璃公主和沈世子。”
聂沉州把密信放在桌上。
洛知棠张了张嘴,又合上,脑子里嗡嗡的。姐姐前几日不是还跟秦王好好的吗?怎么突然就……
他放下筷子,不吃了。
“不行,我得去问问。”
聂沉州看了他一眼:“吃完再去。”
“吃不下了。”
“吃完。”聂沉州的语气不重,但洛知棠知道拗不过他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扒了几口饭,又夹了一筷子菜,塞进嘴里。
好不容易把碗里的饭扒完,他放下筷子,看着聂沉州。
聂沉州也放下了筷子。
“棠棠,我去一趟秦王府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一起吗?”
洛知棠愣了一下。
去秦王府?还是去驿馆?还是回洛府?
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姐姐那边,他去了能说什么?她做了决定,他不好阻拦。
秦王那边,他去又能说什么?不合适。
“……我不去了。”洛知棠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,“我回洛府。”
聂沉州看了他一眼,没有勉强,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。洛知棠跟在他身后,走到岔路口,聂沉州停下来,转过身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别想太多。”
洛知棠“嗯”了一声,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。
秦王府。
聂妄尘坐在书房里。
皇帝也让内侍给他递了消息。
前些天他天天往驿馆跑了好几趟。有时进门坐坐,有时在门口站一会儿。会和她说上几句话
她没赶他走,也没给他冷脸。虽然不说热络,但至少不是之前那样冷冰冰的。
他以为……以为再磨一磨,她总会点头。
可现在呢?
才三日,他只是去看了父王,回来就变成这样了。
她答应嫁别人了。
妄尘把那张密信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。
明明那日她答应让他送她回去,明明她没有拒绝他的靠近,明明——
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出去。”
来人的脚步没有停。
聂妄尘偏过头,看见聂沉州站在门口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聂沉州没有回答,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纸张上,又移开,看着聂妄尘那张灰败的脸。
“知道了?”
聂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聂妄尘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:“我这些天……去了好几次。她没说不让去。我以为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聂沉州沉默了一会,然后说:“查一下。”
聂妄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查什么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。
聂沉州说:“我不是让你查陛下,是让你查这事发生之前的事情。”
“不然你在这里想破头也没用。”
聂妄尘怔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。
“……嗯。”
聂沉州站起来,没有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。
“朝雾。”
朝雾从门外进来。
“去查。驿馆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去过。”
“是。”
朝雾转身要走,聂妄尘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沈清河那边也查查。”
朝雾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聂妄尘站在窗前,外面黑沉沉的,没有月亮。
他想起那日十里坡,她站在溪边笑的样子。
不是对他笑。但她笑了。
他以为快了。
差一点。就差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