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行前,燕隋的信送到了。
穗穗写来的,厚厚一叠,封口用蜡封了,像是怕人偷看似的。
信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——家里一切都好,大哥二哥都不肯动笔,只好她来写。大嫂生了,是个小少爷,大哥取名承安,等你们回来怕都满月了。又问,三哥,你们什么时候回来?
洛知棠把信看完,折好,塞进怀里。
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忽然停下,对着天空喊了一声:“我有侄子了!”
聂沉州从屋里走出来,看着他。
洛知棠转过身,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:“聂沉州,我当三叔了。”
聂沉州伸手揽住他的腰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聂明熙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。
他看了一眼洛知棠的方向,又低下头,划了几下,忽然扔掉树枝,朝聂沉州走过去。
“王叔。”
聂沉州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能不能留在这里?”
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聂明熙的眼睛,沉默了几息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不能。”
聂明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袖子里攥紧,声音轻了许多。
“为什么?”
聂沉州没有解释。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聂明熙站在原地,攥着手指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。他不甘心,但没敢再问。
云祁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他是偷偷来的,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,帽檐压得很低。
聂明熙正对着窗户发呆,听见敲门声,打开门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云祁闪身进来,把门关上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认真。
“明熙,你先回燕隋。”
聂明熙皱了皱眉。
“等我稳定下来。我现在刚当上太子,多少人盯着我……”云祁顿了顿,垂下眼,“我不希望别人拿你做筏子。”
聂明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我不怕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见云祁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少年的冲动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他从未见过的在意。
云祁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,通体碧绿,没有雕纹,素净得像一汪水。他拉过聂明熙的手,把玉佩塞进他掌心里,动作有些笨拙,却握得很紧。
“等我。”
聂明熙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谁等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手却没有松开。
云祁走了。
聂明熙站在窗前,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手里的玉佩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他转身出了房间,去敲聂沉州的门。
“王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以……再留几日吗?”
聂沉州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抬起头看着他。
聂明熙站在门口,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,端端正正的,像在等一个判决。
“可以。”聂沉州说。
聂明熙的嘴角弯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他站着没走,犹豫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王叔……之前为什么不答应我留下来?”
聂沉州放下书,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目光不冷,也不严厉,只是平静。
“云祁为什么不让你留?”
聂明熙愣住了。
“王叔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猜的。”聂沉州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他刚立太子,多少人盯着他。你呢,以什么身份留下?”
聂明熙垂下眼,攥着袖口,不说话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聂沉州放下茶盏,声音放轻了一些。
“明熙,你还小。他更小。不急。”
聂明熙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才把那股热意压下去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谢谢王叔。”
他转身走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三日后,马车启程。
比来的时候多装了好几口箱子——都是贵妃和云祁塞的,澜月的丝绸、茶叶、药材、干果,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。
洛知棠看着那些箱子,笑着说:“这是搬家还是回去?”
聂妄尘没理他,正忙着往璃洛洛那辆车里塞东西。
他不放心别人做,非要亲自动手。
棉被铺了一层又一层,软得像坐在云上;腰枕塞了两个,靠背垫了三个。
他把车厢布置成一个窝,然后才扶着璃洛洛上车。
洛知棠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转头对聂沉州说:“你看他那个样子。”
聂沉州正在指挥清点行李,头都没抬。
“应该的。”
聂明熙站在马车旁边,手里攥着那块玉佩,最后看了一眼澜月国都的方向。榕树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街上还没有什么人。
云祁没有来送。他知道,他不能来。
聂明熙收回目光,弯腰钻进马车。车帘落下来的那一刻,他把玉佩塞进衣领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车队缓缓驶出城门。
洛知棠靠在车壁上,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卖早点的小贩在收拾摊子。
“聂沉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云祁会来送吗?”
他没等回答,又自己接了一句:“应该不会。他聪明着呢。”
聂沉州伸手把人揽进怀里,没有睁眼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一路向东。燕隋的夏天还没过去,澜月的雨季已经停了。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几个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聂明熙坐在最后一辆马车里,闭着眼睛。
洛知棠从前面的马车探出头来,朝后面喊了一声:“聂明熙,你睡着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饿不饿?有点心。”
“……不饿。”
洛知棠缩回去,靠在聂沉州肩上,嘟囔了一句:“这孩子。”
聂沉州没说话,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车轮碾过官道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燕隋还在前面,路还很长。但总归是,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