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坐在那儿,手里转着那支笔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赵德海。”君樾忽然开口。
赵德海一个激灵:“奴才在。”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回陛下,亥时三刻了。”
君樾把笔放下,站起来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意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勤政殿外面种了几株玉兰,还没开。
君樾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赵德海偷偷抬眼看了一眼。
啥也没有啊。
“赵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钟粹宫,今天怎么样?”
赵德海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说:“回陛下,安贵人今日一切安好,沈常在陪她一天。”
“嗯。”
赵德海犹豫了一下,又补充道:“安贵人还问了陛下一句。”
君樾转过身来: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陛下今天来不来。”
君樾的目光微微一颤。
“她怎么问的?”
“就是...”赵德海小心地措辞:“竹汀说,安贵人今天问了三遍。”
三遍。
君樾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...”赵德海想了想,脑汁都要绞出来了:“沈常在天黑后才走的,竹汀说,安贵人送沈常在出门的时候,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等人....
殿内安静了许久。
“赵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备轿。”
赵德海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么晚了。”
君樾看了他一眼。
赵德海立刻闭嘴,转身就跑。
钟粹宫—————
明岁安已经睡着了。
墨墨蜷在他胸口,一人一猫睡得正沉,灯里的油快燃尽了,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,把屋子里照得忽明忽暗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他走进内室,脚步很轻,生怕扰了床上人的安眠。
灯下的明岁安睡得很沉,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半边侧脸。
墨墨听见动静,睁开了眼睛。
它看见君樾,没有叫,只是用那双鸳鸯眼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慢悠悠地从明岁安胸口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跳下床,走到窗台上,重新蜷成一团。
君樾在床边坐下。
睡着的明岁安和醒着的明岁安是两个人。
醒着的明岁安,嘴巴永远闲不住,叽叽喳喳的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鸟,什么话都往外蹦,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。高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,不高兴的时候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但睡着的明岁安,很安静。
安静得不像他。
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。
君樾伸手,把滑到一边的被子往上拉了。
“明岁安。”他轻声喊了一句。
没有回应。
“岁安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君樾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,伸出手,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明岁安的脸颊。
触手微凉,滑腻如脂。
明岁安在睡梦中动了动,把脸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,像是在追逐那一点温度。
君樾的手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用掌心贴住了他的脸颊。
明岁安眉头舒展开,呼吸也平稳了几分,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稳的依靠,彻底放松下来。
君樾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明岁安翻了个身。
把脸整个埋进了他的掌心里。
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,蹭了蹭,不动了。
君樾低头看着他,眼底的光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慈宁宫,太后递过来的那份名单。
他不能不收。
他是皇帝。
他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做事。
但此刻,坐在这间不大的内室里,看着这个把自己埋进他掌心的人,他觉得那些道理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“明岁安。”
依然没有回应。
君樾低下头,额头几乎要碰到他。
“朕今天没来,你有没有不高兴?”
君樾等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。
又过半晌。
他直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
君樾走出钟粹宫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,不知道是哪株早开的杏花。
“赵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明天开始,让御膳房每天炖一盅燕窝送到钟粹宫。”
“是。”
君樾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再送一碟蜜饯。上次送的那种,她说好吃。”
赵德海愣了一下:“是。”
君樾又走了几步,再次停下来。
“赵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钟粹宫的被子是不是薄了?。”
赵德海:“奴才明日就去库房领一床新的。”
“领厚的,春天虽然暖和了,夜里还是凉。”
“是。”
君樾终于不再停了。
大步走向勤政殿的方向。
赵德海跟在后面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陛下今天在勤政殿坐立不安了大半个晚上,最后还是来了钟粹宫!为啥不一开始就来呢!还偷偷摸摸的!
谁家好人家的皇帝,大半夜偷摸去见自己的妃子!
次日。
燕窝准时送到。
“小主,昨天陛下特别吩咐的,御膳房专门给您炖的燕窝,里面还加了红枣,您尝尝。”
“专门吩咐的?”
“是啊。”竹汀整张小脸都洋溢着笑:“刚才御膳房的人来送膳的时候说的,而且...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昨天陛下半夜专门来看小主,我守夜的时候一睁眼吓一跳。”
“是吗....”
明岁安接过来,嘴角是压制不住的笑意,喝了一口,红枣的甜混着燕窝的滑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吗?”竹汀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还行。”
“陛下对小主真好。”竹汀笑着说。
明岁安喝完,把碗递回去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,春天的天蓝得透亮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。
墨墨趴在窗台上,尾巴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“墨墨。”明岁安戳了戳它的尾巴。
“你说,他今天会来吗?”
【你问猫有什么用?它又不会说话。】
‘它至少会听。’
【它是会听,但你还指望他给你个回答呢?你问它不如问本系统】
‘行!那我问你,君樾今天会来吗?’
【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!我不知道】
‘滚啊。’
【你最近让我滚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点】
‘然后呢。’
【....呛我你一直是一把好手】
‘不客气。’
【这才是你....】
转眼三天后————
君樾三天没来了。
燕窝每天送。
但人却一直没来....
第一天,明岁安想:他今天忙,明天就来了。
第二天,明岁安想:明天应该会来吧。
第三天,他不想了。
‘系统。’
【嗯。】
‘好感度多少了?’
【69%。没变。】
‘没变就行。’
【啧啧啧】
‘你说没变,那他为什么不来?’
【不知道。可能是忙,可能是别的事,皇帝不可能天天往后宫跑,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。之前他每天来,是因为你病了,现在你好得差不多了,他没必要天天来。】
‘有道理。’
【想啥呢?】
‘没想啥,我之前也觉得他来得太勤了,烦,现在不来了,清静。正好,我可以多睡会儿,不用一早就起来梳头。’
【你啥时候梳头了!每天起来头发都跟鸡窝似的。】
‘那更好了,不用见人,连头发都不用梳。’
【天才】
勤政殿————
君樾停下手中笔。
“赵德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钟粹宫今天怎么样?”
赵德海心里叹了口气,陛下每天都问,每天都问,问了又不肯去,你倒是去啊!光问有什么意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