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的手从供台边缘滑下去,整个人晃了晃,手肘死死撑住台面才没让自己瘫下去。
“你说哀家怕你的软肋不是哀家。”太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碾过:“怕你不再听哀家的话,容不得你把心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。”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,像在咀嚼一把碎玻璃。
“哀家这辈子,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你。”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淌进嘴角,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“你今日说,哀家做这些,是因为怕你不再听哀家的话?”
她的嘴角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哀家是这个世界上,最不该被你说这种话的人,你知道我为你让你登上这个皇位做了多少努力嘛!”
君樾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攥得发白,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为了我?”
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,终于喊出压抑在心底多年:“究竟是为了我,还是为了君渊!母后心里清楚!”
“君樾!”
“呵。”
君樾嘴角咧出一抹嘲讽弧度。
“母后。”他开口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更加刺人的力道,“我不是傻子,我能看懂你到底对谁好!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我也会疼,会怕,会想把一个人护在身后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有你在乎的人,我现在也有了,安安蛊毒发作的那一刻,我在想,如果她死了,我这辈子,都不可能把心放在任何人心上?”
太后没有说话。
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君樾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死死压在胸腔里,压得肋骨生疼。
“母后说,不想看我走先帝的路,那母后告诉我,先帝的路是什么?是护不住德妃?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心?”
“母后说,皇帝不能有软肋,那母后有没有想过,一个人如果没有了软肋,他还是人吗?”
殿里安静了。
只有长明灯油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太后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支撑的老树,微微佝偻着,肩膀塌下去。
太后闭上眼睛。
“哀家累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长明灯里最后一丝青烟,干涩飘忽。
“你走吧。”
君樾指尖轻拭落下的一滴浑浊的泪,规矩行了个礼。
然后毫不留情的转身。
“皇帝。”
君樾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碎成了一片一片。
“你说哀家把你当成了什么,哀家也想知道,你从什么时候开始,把哀家当成了敌人。”
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君樾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“从母后把安安当成威胁的那一刻。”
君樾跨进钟粹宫院门的时候。
阿措正蹲在廊下撸猫。
墨墨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膝盖上,露出白绒绒的肚皮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。
听见脚步声,阿措抬起头,看见君樾阴郁脸色,撸猫的手停住了,整个人都正经了不少。
“朕问你,唤醒子蛊,对安安身子有没有影响?”
阿措把墨墨从膝盖上放下来,拍了拍袍子站起来:“有,子蛊被强行唤醒,会挣扎,挣扎就会咬她。虽然只有一小会儿,但那一小会儿,够她疼的。”
“疼到什么程度。”
阿措想了想:“像有人拿刀在你心口捅了一下,不是一直疼,是唤醒的那一瞬间,子蛊受惊,会猛地缩一下,缩完了,它就开始往母蛊的方向爬,爬的过程不疼,但那一缩。”
他看着君樾,小心翼翼的问:“你被刀捅过心口吗?”
“有没有办法不疼。”
“没有,除非子蛊自己醒,要等它自己醒,他的命就攥在别人手里了。”
阿措把麻绳绑着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:“唤醒蛊虫对宿主肯定有伤害,但我可以把它控制到最小,让她胸口只被扎一把小刀。”
君樾踌躇片刻。
转身往寝殿走。
明岁安靠在榻上,手里捧着半碗银耳羹,正拿调羹慢慢搅着,见君樾进来,习惯性昂起笑脸。
“阿措说,唤醒子蛊会疼,虽然只有一下,但那一下也是常人接受不了的。”
明岁安看着他。
君樾眼眶红着,还没褪干净。
表面看着和去时没什么两样,可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了一块,外表还是完整的,光一照,裂纹就透出来了。
“你想找母蛊?”
君樾眼睫轻眨:“找,找到你的性命才能放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那就找。”明岁安的声音给他力量:“疼一下而已,我做烟花的时候,火药溅到手背上,也很疼,但我忍住了。”
【ε=(′ο`*)))唉】
阿措被叫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,是刚从院墙缝里拔的。
他把狗尾巴草往腰带上一插,走到榻边:“商量好了?”
明岁安点头。
阿措把袖子挽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:“把她放平。”
君樾扶着明岁安躺下来,把他散落在枕上的碎发拢到耳后。
阿措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:“我先说好,疼的时候,别咬舌头。”
他从腰带上抽出那根狗尾巴草,剥掉外面那层皮,折了一小截递到明岁安嘴边:“咬着这个。”
明岁安张嘴咬住了。
狗尾巴草的茎是甜的,极淡的清甜,像刚割过的青草。
阿措把银针扎进他头顶。
霎时。
明岁安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擦过他的血管壁。
然后————
“呃————”
身体像是被巨人族攥在手掌心,猛地收紧,狗尾巴草的茎被他咬出了汁水,甜味在舌尖上漫开。
浑身的器官都跟着颤。
阿措立刻又拿起一根,精准扎在手腕上,再扎一根。
痛意散去。
但残留的麻木还是让他忍不住发颤。
君樾着急的唇瓣被咬成近乎透明,但又做不了什么,只能干着急。
那一瞬过去之后,体内那个东西开始动了,朝着某个方向,一点一点地爬。
阿措闭着眼睛,三根手指搭在明岁安腕上。
片刻睁开眼。
“走吧,开找。”
慈宁宫————
西配殿后面,有一间用来堆放旧经卷的小耳房。
常年锁着,连嬷嬷打扫都不常去。
暗卫撬开门锁的时候,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,耳房不大,堆满了蒙尘的经卷和褪色的蒲团。
阿措摸索了会,走到最里面的墙前,四处敲了敲,最后手摸到一块墙砖。
暗卫立刻上前撬开,露出一个极窄极窄的夹层。
夹层里放着一只黑漆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只瓷罐,罐口封着蜡。阿措把瓷罐举到耳边听了听,放下了。
“母蛊在里面,还活着。”
君樾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才算落地。
开口:
“传旨,太后旧疾复发,需静心养病,即日起,慈宁宫上下人等不得随意外出,太后凤体违和,不必再理后宫事务,一应起居,由内务府照应。”
他看着那黑匣。
“太后身边伺候的人,全部换掉,慈宁宫的守卫,由暗卫接管,没有朕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佛堂里。
太后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嬷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膝盖撞在门槛上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娘娘!陛下将慈宁宫封了!就连后宫事务也交给了内务府!娘娘!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太后声音没有太大波动:“下去吧。”
嬷嬷退了出去。
她睁开眼。
“菩萨,他到底是像他父皇,心狠起来,比谁都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