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。
阿措睁开了眼。
他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视一圈,从跪了一地的太医到那些神色各异的妃嫔身上掠过,最后落在君樾脸上,又偏了偏,看了一眼旁边的明岁安。
“到底怎么样?”君樾的嗓音挂上丝急躁。
阿措没有立刻回答。
站起身,正经了不少,朝君樾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皇上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君樾看了他一眼,没有犹豫,转身走向暖阁侧门,明岁安跟了上去。
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偏殿。
偏殿比暖阁小得多,原本是太后礼佛的小佛堂,檀香味比外面更浓,混着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油脂气息。
赵德海跟在最后面,不用君樾吩咐,他已经轻轻带上了门,自己守在外面。
殿内只剩下三个人。
阿措又等了一瞬,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确认没有人在门缝里偷听,这才转过身,面对着君樾和明岁安。
“太后娘娘的脉象,很怪。”
阿措声音压低,说到他的专业,便滔滔不绝起来:“太后体内本就有肝气郁结之症,肝郁乘脾,脾虚生湿,湿郁化热,热耗气阴,这是她身子日渐亏损的内因。”
明岁安皱眉,完全听不懂。
但看着君樾凝重面容,他选择不吭声。
“但是。”阿措眯起眼,闪过丝精光:“太后娘娘骤然昏厥,药石无效的原因,却不是这些。”
他抬起眼,直视君樾。
“或许....明天可以让伊拉娜过来看看,她这方面比我专业。”
明岁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。
“巫?”
君樾也没想到。
“对。”
阿措点头:“但我感觉这个和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还不同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君樾问。
阿措挠了挠脑袋,总结道:“就好比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是刀,直取性命,但太后身上的巫则更像是...线”
“线?”
“大概可以这么说。”阿措点头:“就像是线从身体里长出来,吸食你的精力气血,时间一长生长出来的线会逐渐困住你的躯体,但不致命。”
这话一出。
明岁安想到了伊拉娜说过的那句话:“我怀疑安嫔娘娘身上的巫术,就是我姐姐下的。”
两个巫,是同一个人?
但又为什么突然对太后下手?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太后自导自演?
‘系统。’
【嗯哼,如果你是想问巫术的事,那本统无可奉告哦】
‘为什么?’
【告诉你不就不好玩了,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线索】
‘什么?’
【对太后下巫的人在宫里】
‘要你说!’
【嘿嘿】
‘呱!!’
阿措说完了,偏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来人。”
君樾话音落的瞬间。
偏殿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。赵德海恭恭敬敬地垂着眼。
“皇上。”
“把负责慈宁宫日常管事的人叫来。”
赵德海应了一声,脚步声快速远去。
偏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不多时赵德海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躬着背缩着脖子、走路都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中年太监。
他一进门就跪下了,膝盖磕在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,听着都疼。
“奴才吴全,叩见皇上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君樾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,眸色森冷。
“吴全。”君樾唇瓣微启。
“奴....奴才在。”
“朕问你,朕一行人离宫前往避暑山庄之后,都有谁来过慈宁宫?”
赵全趴在地上,脑子飞快地转。
“回皇上,”赵全的声音闷闷的:“自从您前往避暑山庄之后,每日除了太医院的太医来请脉送药之外,就只有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只有什么?”君樾问。
“只有几位常在娘娘来请安的时候,进过内殿。”
“常在?”
君樾话中带着嗤笑,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。
“是...是的。”他的身子匍匐的更低了。
“朕离宫之前,分明下过旨意。没有朕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进入慈宁宫。”
吴全的身子猛地一抖。
“这几位常在,是怎么进来的?”
偏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攫住了一样,沉得喘不过气。
吴全趴在地上,额头紧紧贴着地砖,汗水从额角淌下来,沿着眉骨滑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,但他不敢擦,甚至不敢动。
“回...回皇上...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奴才...奴才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“奴才不记得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整个偏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。
明岁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不记得了?
这种话,在任何一个审问场合说出来,都像是在找死,尤其君樾此刻盛怒当头,吴全不可能不知道:不记得了,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明岁安看着趴在地上的吴全,汗水已经把领口浸湿了一圈,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。
但正是这种真实感,让明岁安的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一个人可以撒谎,可以编造,可以把假话说得天花乱坠。
但一个人很难骗过自己的身体,瞳孔心跳、呼吸汗腺,这些东西不会说谎。
吴全现在的状态,不是在撒谎。
君樾抬起手,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赵德海立刻明白了那个手势的意思,无声地退出了偏殿。
片刻之后,他回来,身后跟着四个暗卫,清一色的黑色劲装,腰悬短刀,脚步轻得像猫,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四个人跪了一排。
君樾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朕去避暑山庄之前,曾说没有朕的手谕不得任何人进出,可还有印象??”
跪在最左边的暗卫第一个开口:“回皇上,属下没有。”
君樾的目光移向第二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