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樾指尖在明岁安的肩膀上轻轻摩挲。
温声开口:
“明天早朝,我会把这个法子提出来,不一定能成,但至少,能给那些只会说涨田赋的大臣们一点新的东西想想。”
明岁安的眼睛亮了下,随即又暗下去,担忧地抿了抿唇:“会不会有人反对?毕竟这个法子...以前没人提过。”
“肯定会有人反对。”
君樾嘴角弯了下,将事实剖开给他讲清楚。
“但反对的人,无非是两种:一种是真觉得这个法子行不通的,另一种是怕这个法子动了他们碗里的肉的,第一种可以辩,第二种....”
说着,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。”
明岁安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这个人虽然在他面前总是温温软软,在朝堂上,在那些需要他做出决断的时刻,他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君王,是那个扛着整个天下在风雨中前行的舟。
“那你...”明岁安想了想:“要不要我再写个详细的折子?把今天说的那些整理一下,明天你拿去给大臣们看,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?”
“不用。”
君樾摇了摇头,伸手把明岁安耳边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:“我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讲不清楚,那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。”
明岁安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,心里的那点紧张不安也消散大半。
接下来。
君樾又吃了几口菜,明岁安在旁边陪着,偶尔自己也夹一筷子,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谁也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。
吃完外面已经黑完了。
明岁安还说陪着会君樾。
但君樾拒绝的很果断,将他抱在怀中亲了好几口,才将人带到殿门口:“早点休息。”
明岁安还好说些什么,肩头多了件斗篷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君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沉而温柔。
“知道了。”
明岁安拢了拢斗篷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下,君樾站在门内,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。
他忽然踮起脚,在君樾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转身,迈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君樾愣在原地,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片温热的触感,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大喊:安安!安安!让他留下来!
但...
瞧着那消瘦的背影。
他不能。
安安已经为他做了够多,他不能再去奢求。
远处明岁安回头,看见殿门口,君樾还站在那里,朝他摆了摆手,放在嘴边呈喇叭状喊道:“进去吧!冷!”
君樾笑弯了嘴角,喊道:“知道了!”
明岁安听见这才转过身,绕过拐角,消失不见。
而君樾站在原地很久。
久到赵德海不得不上前小声提醒:“陛下,夜凉了……”
他才回过神来,嘴角弯了弯,转身回了殿内。
勤政殿的灯又亮了大半夜。
君樾批完了剩下的折子,又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许久,把明岁安说的:南货北运拆解成了几个大项,一项一项地标注出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可能的解决方案。
搁下笔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明岁安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书,眉心微蹙认真研读的模样。
他的安安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做了十分的事,只肯说三分。
剩下的七分,都藏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而他。
会替安安记住那七分。
不必说出口,也不必问出口。
在心里记着。
就够了。
———
翌日。
太极殿。
钟声响过三遍,百官鱼贯而入,分列两侧。
君樾坐在龙椅上,气势从冕旒的缝隙里透出来,压得整个朝堂鸦雀无声。
“众卿。”
君樾开口,声音威严:“昨日下午,朕与首辅论及明年田赋之事,首辅以为国库空虚,当涨田赋以补缺口;朕以为农户艰难,田赋不可轻涨。此事争执不下,未成定论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,大臣们交换了几个眼神,都在心里揣测陛下今日要说什么。
“朕昨夜思忖再三,也没想出,但有人给朕想出一个法子。”
君樾的目光从冕旒后面扫过众人:“诸位爱卿听过之后,畅所欲言,不必有所顾忌。”
他将南货北运的思路讲出。
刻意避开了文绉绉的官腔,用最直白朴素的语言,把明岁安昨天说的那些话,一句句铺陈开来。
从江南水患讲到江北旱灾,从农户的困境讲到国库的窘迫,从南方过剩的物产讲到北方殷实人家对丝绸茶叶的需求,一条一条,环环相扣。
话音落下后,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。
炸了————
“陛下,此法前所未有,朝廷从未涉足商贾之事,贸然行之,恐有不测!”
“陛下,老臣以为此议可行!与其坐看国库空虚,不如放手一试!”
“陛下,若由朝廷出面收售货物,与民争利,恐非仁君之道!”
“不涨田赋才是仁君之道!你倒是仁义,仁义到让农户卖儿卖女吗?”
“你说谁!”
“我说谁,谁心里清楚!涨了田赋,你让那些农户怎么再过活下去!”
“往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!”
“往年过来便一定是对的吗!往年还—————”
“够了!”
君樾不耐出声,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朕说了,畅所欲言,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架。”君樾的声音冷下来,“要吵,回去关起门来吵,别在太极殿上丢人现眼。”
没有人敢再吭声。
君樾的目光扫过众人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满意,他要的就是这种反应。
没人反对的法子,不一定是好法子;但没人敢说话的法子,一定有问题。吵起来了,说明这个法子值得好好议一议。
“此事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