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策派人送来了一套上好的笔墨,说是听说他在写东西,送套趁手的工具。
明岁安拆开的时候看见那方端砚的成色,觉得太贵重了,想退回去,但楚策派来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他连影子都没抓住。
就连纳兰婉清也差人送来了一盅燕窝,附了一张纸条:“听说你近日用功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明岁安看着那一盅燕窝和那张纸条,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跟纳兰婉清的交情不算深,但这个人,在他埋头苦读的五天里,居然也记挂着他。
他把燕窝喝了,温温热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第五天的傍晚。
明岁安放下笔,把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吹干,一张张地摞好。
他看着那摞纸,胸口涌现出满足感和释然。
这沓纸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他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那些他不懂的东西:运输成本、市场行情、区域差价....
是系统一点一点喂给他,他不一定全都消化,但把它们写了下来,用他能做到的最清晰,最有条理的方式,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东西。
【真没想到】
系统的声音忽然冒出来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。
‘没想到什么?’
【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把这个想法从头到尾捋清楚了,五天前你说到南货北运,本统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,顶多就是个大概的方向,没想到你居然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,把这东西写成了这样】
是啊。
明岁安也觉得不可思议。
【本统做系统这么久,见过无数宿主。有的宿主天纵奇才,什么东西一学就会,但做事情三分钟热度,从来不肯坚持到底,有的宿主资质平平,但有一股子执拗劲儿,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,哪怕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松手。】
【你是后一种。】
‘后一种好还是不好?’
【放在别的事情上,不好,太执拗的人容易吃亏,容易钻牛角尖,也把自己逼到绝路上,但....】
系统难得夸赞他。
【放在这件事上挺好的】
‘谢谢。’
【谢什么,本统只是说了实话,但按照本统的话来说,这是最笨的方式,但也是最真的方式。】
‘行了!再夸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骂你了。’
【说你是氛围终结者一点没错】
‘系统~你最好了~没有你这份规划根本不可能做这么好~谢谢你系统~’
【哼,勉强原谅你吧】
“竹汀!”
明岁安朝着外喊道。
竹汀应声从外面进来:“娘娘?”
“我去勤政殿一趟。”明岁安把那摞纸拿在手上:“天快黑了,给我拿盏灯。”
竹汀担忧看着他眼下那片没有消下去的青黑,嘴唇动了动,但终究没说什么,赶紧去拿灯。
明岁安撑着桌子,猛地起身。
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。
是那种从大脑深处往外扩散带着眩晕感的震颤,像有人在他的脑壳里面敲了一口钟,钟声在他的头颅里来回震荡,震得他眼前忽然一黑。
明岁安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。
他以为只是站得太急。
但...
那层黑色没有退去,反而越来越浓,从边缘往中间蔓延,像墨水滴进清水里,迅速扩散成一片混沌。
手中那摞纸的重量忽然变得有千斤重,手臂撑不住,纸张从手里滑落,哗啦啦地散了一地。
纸张落地的声音,突然变的很遥远。
隐约间好像听到了梅月的声音:“娘娘————!”
———
虚无。
漫无边际的虚无。
没有光和声音,似是被扔进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容器里,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。
他试图动一下手指,但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,试着睁开眼睛,但眼前本来就是一片黑暗。想喊一声,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。
最后的印象还是在承乾宫的书案边。
远处....
一抹光亮从虚无的深处自己生长出来的。
光里出现了一个画面。
起初是模糊的,似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宣纸,只有大致的轮廓和颜色,然后那层宣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去了,画面变得清晰、锐利、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。
明岁安认出来了。
病房。
床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、规律的:哔——哔——声,窗帘半拉着,外面是灰蒙蒙的天,看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再细看!
那个人是他自己。
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转瞬间。
仪器上的数字在跳动。
心跳,血压,血氧,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下掉。
最后。
“哔—”
那一声拖得很长很长,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明岁安看着那条直线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哦,我死了
奇怪的是,他不觉得害怕,不觉得悲伤,甚至不觉得意外,好像这一切早就在预料之中,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自己,活不了多久。
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一瞬。
【年轻人呦——】
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到的,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,带着一种奇怪的机械腔调。
光重新亮了起来。
虚无之中,出现了一块透明屏幕。
但还没等明岁安出声。
【哇擦!】
那个声音忽然变了调,明明是机械却能听出来里面的震惊。
【你怎么快死了!不对!你已经死了?!】
明岁安:“……”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。
那透明屏幕赫然出现一顿乱码,紧接着发出“滋滋滋滋”的声响,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没信号的时候发出的白噪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它终于稳定下来。
【原来如此】
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【居然可以...居然真的可以....】
“什么可以?”明岁安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系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重新摆出刚见面时的姿态。
【年轻人呦。】
【你想让你的母亲恢复健康吗?】
明岁安愣了一下。
母亲。
他的母亲。
“当然想。”明岁安嗓音是沙哑颤抖的,更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不可遏制的渴望。
【很好,年轻人,只要你穿越异世界,成为一代枭雄—————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