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岁安没有立刻迈步,而是抬眼看向站在门槛上的人。
君湛。
议政王。
当年最为受宠的德妃的儿子。
他跟君樾长得有三分像。
但君樾身上的是冷峻凌厉,他则凸显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。
主要是跟前人太瘦了,朝服穿在身上,肩宽撑得起来,但腰封处空了一截,像是衣服在穿人,不是人在穿衣服。
颧骨微微凸出,下颌线条过于锐利,原本该是温润如玉的长相,被这副骨架撑得有些刻薄。
但最让明岁安不舒服的。
是他的目光。
君湛站在门槛上,嘴角挂着笑,那笑容温润得体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可眼睛里的像是某种黏腻的液体,缓慢流淌,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。
而且。
再看他脑袋上。
好感度跟过山车一般。
56%
70%
34%
80%
....
‘好感度是怎么回事?’
【本统也不知道,正常人的好感度是相对稳定的,就算有波动也不会在几秒之内上下横跳几十个点】
‘那跟前这人怎么解释?’
【除非这个人对自己内心的情绪认知极其混乱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,或者更直接一点,他对你的感觉本身就是矛盾的,既想亲近又想伤害,既渴望又厌恶】
‘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吐了。’
再看。
好感度之间差距逐渐缩小,最终停在69%。
【69%啊,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正常人身上,大概就是有点在意但谈不上喜欢的程度。但放在一个情绪波动这么大的人身上,不确定】
明岁安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。
后悔了。
不该听系统的鬼话跑来慈宁宫。
“安嫔娘娘。”君湛见他没有动,又唤了一声,嗓音温润,像是在唤一个熟稔的旧友。
‘不!’
【不什么?】
明岁安抬起眸。
‘不能过去。’
这个人原本给他的感觉就很不对,尤其还有那诡异的好感度。
他现在要是进去,虽然不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潜意识。
能让身体本能排斥的,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明岁安抬起眸。
那双清透的眼睛里,方才的犹豫和不安已经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恰到好处的温婉得体,像是被人精心绣上去的假面。
弯起唇角。
“议政王殿下客气了,只是不巧,臣妾方才想起来,皇上先前还找臣妾有事,倒是臣妾一时疏忽,差点忘了。”
“烦请殿下替臣妾向太后娘娘告个罪,就说臣妾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。今日……实在是不凑巧。”
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。
既不得罪人,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把皇帝搬出来当了挡箭牌。
就算是太后亲自开口留人,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要从皇帝手里抢人。
君湛站在门槛上,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纹丝不动。
“既然是皇兄找安嫔娘娘有事。”他的声音依然温柔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:“那确实是没办法的事,皇兄的事要紧。”
明岁安没有再看他。
微微颔首,算是行过礼,转身就往门口走去。
月白色的衣袂在转身的瞬间扬起一片弧度。
竹汀的反应比明岁安还快。
她几乎是在明岁安转身的那一瞬间就动了。
一步跨上前,身形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短刀,直接挡在明岁安和那个嬷嬷之间。
手指扣在嬷嬷的手腕上,往外一带,力度精准而果断。
嬷嬷猝不及防,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门框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
但对上竹汀那双冷冷看过来的眼睛,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竹汀收回手,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然后转身,自然而然地回到明岁安身侧,伸出手臂,稳稳地搀住了他的手腕。
明岁安脚步未停。
君湛目送着那个身影。
风从廊下吹过来。
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。
像是深冬枝头将落未落的雪被阳光晒化后渗进泥土里的味道,清冽,干净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。
君湛闭上了眼睛。
他站在门槛上,闭着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香气顺着鼻腔涌入,他屏息好好感受着。
再次深吸一口,空气里最后一丝那人的气息都搜刮干净,一丝一毫都不留给风。
贪婪且病态。
“王爷。”
身后传来嬷嬷小心翼翼的唤声,带着一丝不安。
君湛睁开眼。
眨眼之间。
那双眸子又变得温润清澈,不见一丝阴霾。
他转过身走进屋内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,声音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:“太后娘娘,安嫔娘娘先回去了,说是皇兄找她有事。”
另一边。
明岁安不知道自己拐了几个弯。
确保身后不会再有人追上来。
才停下脚步。
松开竹汀的手,扶住身旁的朱红色宫墙,弯下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方才在慈宁宫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,一次性全部吐出来。
“娘娘?”
竹汀的声音带着担忧,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。
明岁安摆了摆手,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,胸口起伏着。
“没事,让我缓一下。”
竹汀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,确认没有旁人在场。
明岁安闭了闭眼。
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。
那双看起来温润无害,谦逊有礼,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眼睛。
厌恶。
是那种看见一条蛇盘在路中间,吐着信子盯着你的厌恶。
你知道它还没动,也许他都不会咬你,但你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,离远点。
越想,那股从尾椎骨爬上来,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后脖颈的凉意就越清晰。
明岁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,果然,鸡皮疙瘩起了一层。
【不至于吧】
明岁安愣了一下。
随即直起身,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。
‘你还好意思说话?!’
‘我说不来不来,是谁在那儿劝的?说太后最脆弱了,说太后有话要说,说万一有些话能让君樾好受点。’
【……是本统】
‘对!就是你!’明岁安深吸一口气,胸口那股憋屈和恼怒几乎要溢出来:‘我告诉你,我以后再信你的鬼话,我就不叫明岁安!’
【那你叫什么?跟君樾姓吗?】
‘……’
‘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?!’
【好好好,本统错了】
【但本统也是为你好啊,谁知道君湛会在那儿啊?上次太后那架势,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赶出去,谁能想到她会见君湛?】
‘你不知道?你不是系统吗?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?’
【本统又不能实时监控每个人的行踪,要是能的话本统早告诉你了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