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乡间的小路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矮胖,啤酒肚把衬衫扣子撑得紧绷绷的,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踩不稳的鸭子。
他手里还捏着半瓶白酒,时不时仰头灌一口,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,滴在衣领上。
“臭娘们,”张贵嘴里嘟囔着,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田埂上,“还敢咬我,看我不把你打死……”
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了,是一首烂大街的网络神曲,张贵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,差点没拿稳掉进田里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上的醉意稍微退了一点,但嘴还是歪着的。
“喂——”
“明天有货,别给我忘了。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沙哑,粗粝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前面那头母猪快点找下家卖了!”
“喝喝喝,张贵你就知道喝酒,摔死在田埂上都没人管!”
张贵的腮帮子鼓了鼓,像是在嚼什么难听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忍着,声音放软了几分,但那股子醉意还是从每个字里往外冒:“我知道了,金娘,还是老地方该?”
“对,记得小心尾巴,最近查的严!”女人说完,挂了电话。
张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死老太婆,真他娘把自己是老大了?我呸!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灌了一口酒,拎着瓶子继续往前晃,完全没有注意到,路边的树影里站着两个人。
阿无站在田埂外侧的暗处,月光只照到他的肩膀,目光落在那条摇摇晃晃的身影上:“就他?”
尤魅了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偏头看了阿无一眼,嘴角弯了弯,“嗯哼,你要是害怕可以走。”
阿无耸了耸肩,“你还真是小看了我。杀人有什么可怕的?说吧,我需要做什么。”
尤魅了盯着他看了两秒,缓缓收回视线,没接话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开了一个APP,屏幕亮起来,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几行字。
“前面断桥处动手,刚刚好对应处罚是什么。”她把手机收起来,抬眼看向前方,“你不需要做什么,在旁边看就行。这是我的目标。”
“你的投名状,第一个人得自己杀。”
阿无没有多问。
张贵踏上断桥的时候,桥下的水声很响。
说是断桥,其实根本不是桥,只是一条废弃的水渠,水泥板子架在两条田埂之间,中间塌了一大截,只剩窄窄的一条边沿还能走人。
本地人都知道绕道,张贵喝了酒,只想快点回去睡觉。他的脚踩上水泥板的时候,整个人晃了两下,差点摔下去。
尤魅了随手从身旁的树上摘了一片叶子,她把叶子贴在唇边,吹了一个音。
那声音尖细的,悠长的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从她的唇间飘出去,钻进了夜色深处。
阿无的瞳孔一颤,只见从尤魅了的领口,有一个东西爬了出来。
先是两只细长的、带着绒毛的腿,然后是圆滚滚的身体,最后是八只腥红色的眼睛。那是一只蜘蛛,通体漆黑,唯独那八只眼睛红得像八颗刚从眼眶里挖出来的血珠子。
蜘蛛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像话,只是一眨眼的功夫,它就已经从尤魅了的领口蹿到了地上,又从地上蹿进了草丛里,很快隐匿在黑暗里。
张贵刚刚走到断桥中央,毫无征兆地,双腿一软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了水泥板上。酒瓶从他手里滑落,骨碌碌地滚了两圈,磕在桥边的石头上,碎了,白酒洒了一地,在月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。
尤魅了随手丢下那片叶子,抬脚走过去。
张贵没有昏迷,他仰面瘫倒在水泥板上,四肢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,但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在月光下放得很大,像两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玻璃珠子。
他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朝自己走过来,高跟鞋踩在水泥板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,一声,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。
三更半夜,荒郊野外,一个男人都不敢单独走的路,这个女人怎么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?她是谁?她是人吗?
“不要杀我……不要杀我……”张贵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磕着牙齿,眼珠子倒是在拼命地转着,像是在找一条逃跑的路。
可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,像两根被人抽走了骨头的软面条,“我是个好人,我是好人啊……放过我……”
尤魅了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她低头看着这个瘫在地上、浑身酒气、满脸横肉的男人,随后一脚踩在了张贵的胸口上。
张贵疼得嘶了一声,身体抽搐了一下,很快他感觉自己的舌头也麻了,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失去了声音。
尤魅了调出一张照片,对着张贵的脸比了比,照片上的那张脸和面前这张脸重合了。一样的塌鼻子,一样的厚嘴唇,一样的因为常年酗酒而泛红的鼻头和两侧深深的酒糟纹。
她弯了弯嘴角,皮笑肉不笑,“张贵,烂沟村人。六月十二号定罪。”她微微眯起眼睛,语气越发冰冷,“罪名——”
张贵想逃,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水泥板上,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,从手臂到后颈,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种了一片针林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,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只发出一种含混的、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
尤魅了的声音落下来,冷得像一把刀:“拐卖妇女儿童,案件共达十来件”
“执行浸笼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张贵剧烈地挣扎了起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,但他识得浸笼。
会死的,这个女人会杀了他!
尤魅了弯下腰,一只手抓住张贵的头发,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,拖到桥边。张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杀猪一样的惨叫,然后——
水花溅了起来。
尤魅了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里。
慢慢数着秒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四秒,五秒,六秒。七——
等差不多了又把头拽了上来。
张贵大口大口地喘气,水从他的鼻孔、嘴巴、耳朵里往外涌,拼命地张着嘴呼吸空气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,可他连用手擦一下都做不到。
尤魅了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喘气。
她把他按得更深,世界在他耳边变成了一片沉闷的、嗡嗡作响的混沌。水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耳道,涌进他的鼻腔,涌进他张开的嘴巴。
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、令人发疯的窒息感,肺在烧,胸腔要炸开了,脑子里有一万根针在扎,有一万只手在掐着他的喉咙。
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最后一秒,尤魅了把他拉了起来。
如此往复。
没有笼子,但侵笼的本质从来不是笼子,是水。是那种一遍又一遍被按进深水里、在半死和全死之间来来回回地被拖拽的窒息感。是那种明明还能呼吸、却知道自己下一次可能就再也浮不上来的绝望。
第八次,第九次,第十次……
不知道多久,张贵已经不再挣扎了,尤魅了才嫌弃的松开了手。
张贵的头栽进了水里,溅起水花。
尤魅了甩了甩手上的水,随随便便地在裙子上抹了两下,抬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阿无一直站在田埂上,没有上前,也没有后退。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从头看到尾。
尤魅了走回来,他才开口问,“尸体怎么解决?”
尤魅了的狠厉还没有完全收回去,眉眼之间还残存着杀意,脸色有些僵硬,声音淡淡的,“给我的宝宝们当营养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身上又爬出了几条虫子。和之前那只红眼蜘蛛不同,这几条虫子更大一些,通体漆黑,壳很硬,在月光下泛着甲虫一样的光泽。
它们从她的袖口、领口爬出来,沿着她的手臂爬到地上,在张贵的尸体上停住。
触角在空气中快速地颤动,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。一种无声的、人类听不见的频率从它们的触角上扩散出去,像水波一样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没一会儿,草丛里、泥土下、石缝中、水渠的暗处,四面八方开始涌出密密麻麻的虫子。有甲虫,有蜈蚣,有不知名的黑色小虫,有大大小小的蜘蛛,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,像一股无声的、黑色的潮水,涌向桥下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。
最先到的虫子已经开始啃食了。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咀嚼声从桥下传来,像是有人在用极小的剪刀裁剪极厚的布料。
更多的虫子还在赶来的路上,它们爬过张贵的脸、脖子、手指、鞋底,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,像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黑色茧壳。
阿无站在田埂上,远远地看着那团涌动的黑色,视线落在尤魅了身上,视线越发炽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