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怪物慢悠悠地踱到瘫卧在地的宋归一身旁,粗厚的鼻翼不停翕动,绕着满地暗红的血渍来回打转、反复嗅闻。
它有些困惑,这人身上没有猎物该有的味道,反倒萦绕着一股温润的花木香。
宋归一胸膛间那道贯穿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,可皮肉的缝隙里,忽然钻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白花苞。
纤细的青藤顺着伤口缠缠绵绵地攀长出来,细密的枝叶交织成网,兜住了不断外流的鲜血。
原本狰狞外翻的创口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、舒展,最终变成一朵朵不带尖刺的艳红玫瑰层层绽开,团团簇簇地长在他的身体里,被山野的晚风拂得轻轻摇曳,落瓣悠悠飘旋在半空中。
怪物踌躇了许久,终究抵不过本能的饥饿,庞大的头颅低下去,锋利的獠牙直奔宋归一的肩头。
就在齿尖将要蹭到衣衫的瞬间,宋归一突然睁开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眸,指尖摸索到身侧滚落的短匕,手腕猛然发力,寒光一闪,匕首精准地扎入怪物胸前那块软嫩的皮肉。
怪物吃痛嘶吼,庞大的身躯剧烈颠簸。宋归一借着扭身卸力的古怪姿势,歪着头撑着地面站了起来。
他的脚步踉跄不稳,却步步紧逼,手臂环锁住怪物的躯干,短刃一下一下地刺入要害。
没过多久,方才还凶戾无比的庞然大物便重重瘫倒,再也没了动静。
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,身上的玫瑰花瓣簌簌扬扬飘落满地。他俯下身,低头小口小口地啃咬怪物的血肉。
几条漆黑的小虫顺着飘零的玫瑰花瓣钻进他的体内,方才还明艳盛放的花朵飞快地蔫枯、蜷卷,细碎的黑鳞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侧脸攀爬。
宋归一停下动作,呆呆地伫立在落花堆里,心神飘飘荡荡,唇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呢喃:“沈……爱……”
心底翻涌的浓烈思念像春日暖风,吹得枯萎的花枝再度破土抽芽,层层叠叠的红玫瑰重新爬满周身。
那两股不同的力量在体内慢慢缠绕、相融,最后安稳地蛰伏进血肉之中。
他低头继续进食兽肉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以花苞收拢的模样飞快地收口、结痂。等到体内的气力充盈饱满,宋归一屈膝跪在铺满花瓣的泥土上,头上接连冒出一串串圆滚滚的小花苞。
他垂下眼眸,望着掌心开的灿烂的玫瑰,心神一动:
送花,求婚。
他撑着地面慢慢起身,起初脚步磕磕绊绊,没过片刻便熟悉了体内新生的力量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朝着沈既白离去的方向快步奔跑,沿途殷红的花瓣一路随风纷飞,迤逦出一条铺满花香的小路。
这是一条烂漫的求婚地毯,他亲自铺的。
————
沈既白背靠着粗壮的古树,捂着胸口猛地咳出一口鲜血,腥甜染红了衣襟。
身后,成群的怪物甩着蝎尾紧追不舍。他抬眼张望,很多死士尽数倒卧在荒草和血泊之中,茫茫山林里只剩他自己孤身奔逃。
身侧参天的古树轰隆一声从中断裂,粗壮的树干猛然砸落。
沈既白脚尖轻点,仓促闪身躲开,踉跄着往前迈步。体内潜藏的子蛊受周遭怪物血气的引诱,在经脉里慌慌张张地四处窜动,钻得五脏六腑阵阵发酸。
他一边踉跄奔走,一边飞快地盘算:引去山寨?不行,太远了,他自己身上的伤势撑不到山脚。
去河边?还是之前食人虫出没的地方?
他脑子乱成一锅粥,最后只有一个选折。
没等他细细斟酌利弊,四面八方的怪物已经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。
沈既白静静驻足,抬眼遥遥望向宋归一方才缠斗的方向,眉间漫开一缕浅浅的痛楚,随即缓缓松了肩头。
距离已经足够遥远了,宋归一应该平安脱身了吧。
一抹淡淡的苦笑落在唇角。他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:这辈子,或许终究无缘相守。
短刃划破腕间的肌肤,温热的鲜血潺潺流淌。一只只莹白圆润的小虫顺着伤口,慢悠悠地爬落在泥土上。
源源不断的血气被蛊虫吸食,沈既白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,双膝软软地磕在铺满地面上。
怪物嗅到那股独特的蛊气,齐齐仰头发出连绵的嘶吼,铺天盖地地俯冲而来。
灼烧般的剧痛席卷全身,沈既白蜷缩在花草碎叶之间。
爬出来的白蛊先是互相依偎、啃咬,身形瞬间膨胀,四散爬到巨型怪物的鳞甲缝隙里,埋头钻啃皮肉。怪物痛得满地翻滚蹦跳,整片林地都在跟着轻轻震颤,乱作一团。
那些白蛊吃掉同类之后,转头便扑向饲主的肌肤。
烈火燎身似的痛感顺着腕口向上蔓延,沈既白的左臂飞快地发黑、干瘪,坏死的皮肉顺着脖颈缓缓爬向脸颊,眼前的景物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。
濒死的惶恐缠上心头——他不想死。
暗处,一头漏网的怪物悄无声息地绕至身后,尖利的獠牙直扑他的头颅。
沈既白浑身酸软无力,连抬一抬指尖都做不到,只能疲惫地合上双眼,静静等候死亡降临。
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到来。
一道带着几分茫然的男声骤然在身旁响起:“握草,也没人提前通知我我是过来打怪兽的啊!”
沈既白费力地掀开眼皮,朦胧的视线里立着一个身形挺拔高大的男人,后背背着一个铁箱,轮廓混在薄薄的血雾里,朦朦胧胧。
他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,又忍不住抱怨咒骂:为什么来的那么晚啊,人都快要死了,他是来收尸的吗!
许暮朝是一个筹码,面前的人也是另一个关键筹码。
萧神单手拎着一柄宽厚的开山斧,闲散地漫步在怪物群中,斧刃起落之间便有怪物应声倒地,眉眼间噙着散漫的笑意:
“不好意思啊,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恶人,但我的六席和十一席都失去了音讯,我很担心的。”
他眸色凝起凛凛寒意。斧身在指尖灵巧翻转,划出一道银光,接连劈碎迎面扑来的怪物:
“所以只能麻烦你们先死一会了。”
沈既白的左半身依旧萦绕着火烧火燎的钝痛。他的目光落在日渐发黑干枯、皱缩发硬的左臂上,心口骤然一揪。
他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,指尖轻轻抚上半边脸颊,触到粗糙干瘪的肌肤,眼帘慢慢垂落,心底泛起微微的凉意:
毁容了啊……
宋归一会不喜欢的吧,毕竟这人一直夸他好看,表白也是一句“你真好看,我喜欢你。”
萧神的打法随性又蛮横。寻不到怪物的要害,他便干脆整具劈碎,斧落之处血肉纷飞,满地的残肢像被切碎的蔬果。
一块带着温热血气的怪物碎肉滚到沈既白的脚边。他心头倏然打定了主意:绝对不能死,宋归一还在等着自己。这批怪物是人蛊失败的残次品,而自己只差半步便可蜕变成完整的人蛊。吞食同源的血肉,说不定便能压下失控的蛊毒。
他俯身低头,大口咬住肉块,艰难地咀嚼、吞咽。胃里阵阵翻涌反胃,可灼烧了半边身子的剧痛,肉眼可见地慢慢消散,蔓延的蛊也就此停住了脚步。
萧神余光瞥见他啃食兽肉的模样,脸色一沉,他撇开缠斗的怪物快步上前,一把攥住沈既白的手腕,厉声阻拦:
“你在做什么?”
沈既白强压喉间的反胃,咽下剩余的肉块,脸色惨白如纸。左半身的灼痛已经消散了大半。
恰在此时,一头巨型怪物从侧面猛扑过来,萧神随手将开山斧凌空掷出,寒光破空,巨兽当场被从正中劈裂。
“不许再碰这些血肉。”萧神的语气凝重,他俯身抱起浑身虚软的沈既白,快步挪到老树下,脱下宽大的外套,裹住他的身体,“乖乖在这里休息,我马上就处理干净。”
沈既白软软地歪着脖颈,下意识地把发黑干瘪的左半边身子往外套深处藏了藏。眼眸静静追随着萧神忙碌的背影,额角绷起细细的青筋,默默忍耐着体内两股力量的拉扯。
浑身的气力被失血与蛊毒耗尽,连倚靠树干都做不到,身子一歪,顺着树皮滑落,陷入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。
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,林间厮杀的腥气已经散尽。遍地的怪物残躯被远远抛在荒草里,萧神正抱着他缓步穿行在缀满野花的林间小道上。
瞧见怀中人睁眼,萧神紧绷的眉眼慢慢柔和下来:“再稍稍忍一忍,宝贝深处里,我得先去找到他才行。”
沈既白高热昏沉,眼中褪尽了所有斑斓的色彩,天地只剩下蒙蒙的灰白。视线里萧神的身形慢慢幻化,变成了蓬松绵软的奶油夹心面包。
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发干的唇,喉结滚动,牙齿痒痒的,想喝血,想吃肉。
一抹浓烈的艳红直直拦在前路,截断了前行的脚步。
晚风卷着漫天的玫瑰花瓣飘飘扬扬,细碎的花片漫天飞舞,铺满了脚下的土路。
宋归一立在花瓣中央,身形有些异样,皮肉之下,藤蔓枝条在轻轻搏动,仿佛花枝缠绕着一颗鲜活的心脏。
他浑浊的眼眸先是淡淡地打量了萧神一眼,随即,所有的目光尽数落在被抱着的沈既白身上。
那颗被玫瑰枝条缠绕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,周身盛放的红玫瑰也跟着微风轻轻晃悠,越开越烈。
沈既白迷迷糊糊的,枯黑的左手动弹不得,唯有完好的右手指尖轻轻蜷缩,颤巍巍地向前伸去,气音轻柔细碎:“好……美……”
一路追随而来的玫瑰花瓣还在悠悠飘落,沾在宋归一的发梢和肩头,又轻飘飘地擦过沈既白垂落的指尖。
清甜的花香,在两人之间缓缓萦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