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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哇,他勾勾手我就跟他走了第88章 阿妈
96 段

第88章 阿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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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妈!”

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还没见到人影,孩童清脆的笑声就先一步涌进了屋里。

小银勾手里攥着一颗漂亮的石头,欢快地跑向里屋,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快的咚咚声。

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

她很漂亮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,感觉寿命无几。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拴着细细的锁链,让她跑不了,只能小心迈步。

听见银勾的声音,女人呆滞许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
她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,锁链哗啦啦地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小银勾一头扑进她怀里,小小的身体带着外面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清香。女人低下头,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水,指腹擦过他圆润的脸颊,柔软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捏了捏。

“怎么了?小银勾。”

小银勾把手里的石头举得高高的,几乎要戳到她的下巴,眼睛亮晶晶的:“阿妈,给阿妈的!”

女人接过石头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。那只是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河滩石,灰白色的,表面有些粗糙,被小银勾的手心捂得温热。可她的眼眶却慢慢红了。

“小银勾真厉害,阿妈很喜欢。”

她抿了抿唇,把石头放在枕头边上,然后伸手捏了捏银勾的脸。

“小银勾,阿妈教你识字吧?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孩子茫然的脸上,“识阿妈家乡的发音。”

四岁的银勾眨了眨眼睛,不太明白,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。

女人牵着他的手,把他带到桌前,把茶水倒进杯子里,然后蘸着水,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,牵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
“三横一竖——王。”

小银勾趴在桌沿,认真地跟着念:“三横一竖——王。”

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,水迹勾勒出第二个字:“横竖横,撇竖停,五笔写成卉字形。”

“横竖横,撇竖停,五笔写成卉字形。”小银勾的奶音软软的,咬字还不太准,但念得很认真。

“折横横,撇竖折横,七笔写出君。”

小银勾跟着念:“折横横,撇竖折横,七笔写出——君。”

女人一遍一遍地写,水迹干了又蘸,蘸了又写。桌面上全是湿漉漉的笔画,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写了很多遍之后,她忽然停了。

她慢慢地弯下腰,把脸埋在小银勾的后背上,那么小的孩子,真的能把希望寄托给他吗?

她的肩膀发抖,眼泪无声地砸落,浸湿了小银勾的衣领。

“小银勾,记住阿妈的名字。在这个陌生的地方,只要你还活着,就有人记得王卉君这个人。”

阴影的角落里,银勾站在那里,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
他终于明白了。

阿妈不是在教他写字,阿妈是在求救。

她把名字刻进他的记忆里,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。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什么时候能读懂,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读懂,可她还是在教。

一遍一遍,一天一天,像是在黑暗中往瓶子里塞纸条的人,不知道瓶子会漂向哪里,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捡起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像墙上的水渍一样,无声无息地蔓延。

王卉君教那个孩子写字,读拼音,讲外面的故事。她说山的那边有很高的楼,有跑得很快的车,有不用点就会亮的灯,有冬天也会结果子的房子。

小银勾听得入迷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着,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,像一只听故事的小狗。

可她讲着讲着就停了。

她会看着小银勾发呆,目光落在他脸上,穿过他的眉眼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那双眼睛里有温柔,有痛苦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。

小银勾也会看着她发呆。他不知道阿妈在想什么,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膝头,偶尔伸手去碰她垂下来的头发。

银勾站在一旁,也在看她发呆。

他在想,阿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,去教一个导致她现在所有苦难的男人的儿子识字、读书、做人的呢?

他不知道。

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。

“阿妈,桃子熟了!我去摘给你吃!”

小银勾从她怀里蹦起来,不等她回答就跑了出去。阳光落在他背上,小小的影子拖在身后,像一条短短的小尾巴。

王卉君笑着送他到门口:“注意安全。”

然后她坐回了院子里。
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子一样洒在她身上。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,仰着头,呆呆地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,一朵云慢慢地飘过去,形状像一只蝴蝶。

银勾坐在她的对面。忽然,王卉君唱起了歌:“黑黑的天空低垂,亮亮的繁星相随,虫儿飞,虫儿飞,你在思念谁……”

没有伴奏,没有听众,只有她一个人,和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。

唱到一半,她捂住了脸,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
22岁的她满怀着抱负来到这里支教,想做点有意义的事,想帮帮那些大山里的孩子。一个学生因为家里穷,好几天没来上课,她放心不下,沿着山路去找。

在山路上,她遇到了蚩觉,然后被绑了回来,拴上锁链,关在这间屋子里,再也没有出去过。

银勾低下了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哽得生疼。

“阿妈,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女人哭了一会儿,趴在桌上,脸枕着自己的手臂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银勾站起身,绕到她身后,伸出手虚环住她的肩膀。

如果这是一场梦。

就这样吧。

留在这里。留在小时候。留在阿妈还在的时候。

日复一日。

银勾不知道在这段记忆里徘徊了多久。阳光每天都是同样的角度,树影每天都是同样的形状,王卉君每天做着同样的事,起床、发呆、等小银勾来、教他写字、唱歌、哭、睡去。

没有人看得见他,没有人摸得到他。他像个幽灵一样飘荡在这段被封存的时光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重复上演,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淡。

春天来的时候,小银勾折了一枝桃花。他举着那枝桃花跑回来,跑得满头大汗,脸蛋红扑扑的。

“阿妈!桃花开啦!”

王卉君接过桃花,低头闻了闻,然后弯下腰,把小银勾抱了起来,哼着歌,轻轻地晃着,像晃一个婴儿。

小银勾趴在她肩头,声音软软的:“阿妈,我长大了,你把我放下来吧,不要累着。”

王卉君没有放手,她收紧了手臂,下巴抵在小银勾的头顶,声音极轻:“不胖。抱着你,心安。”

银勾站在她身后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虚虚的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王卉君偏过头,看着他。

银勾动作一顿,对上了那双含泪的眼睛。

“你是银勾吗?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带着一点不确定,又带着一点笃定,“长大了呢。”

银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嘴唇哆嗦着挤出声音来:“阿妈……你看得见我了吗?”
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她。

“对不起,阿妈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……”

王卉君抬起手,轻轻地落在他的头顶。

这一次,触碰到了。

“不怪你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,“你是无辜的,我的小银勾是个好孩子。”

银勾终于抬起手,按住了她那只虚无的手。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,“可我是那个男人的儿子,我身上流着他的血,还吃下了你的肉……我自己都觉得恶心。阿妈,我……”

王卉君的眼泪落了下来,“我曾经恨过你。因为你是那个王八蛋的儿子,我甚至想过掐死你。”

银勾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
“可你一岁抓阄的时候,那么多东西摆在你面前,他们引导着你去拿刀,可你固执的哭着爬着、爬着、爬过来,抓住了我的裤脚。”
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
“从那以后,你就跟着我长大。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,我坐着你就趴在我脚边,我躺着你就在我旁边睡。你摔了不哭,爬起来看我,好像在告诉我你没有事。”

“我忽然间觉得,我错了。你只是一个孩子,你只是很不巧地流着那个男人的血。我所遭遇的一切,都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银勾那张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的脸,用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。

“我开始期待见到你。等你来找我,听你喊妈妈。我教你识字,教你做人,你不恶心,也不混蛋。”

“你是阿妈亲手养大的孩子,第一个发音是ma(妈)而不是苗语里的na,你学的文字是汉文,听得摇篮曲是虫儿飞,你是阿妈在这个牢笼里唯一的太阳。”

银勾再也撑不住了,他跪下去,扑进她的怀里,双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,声音哽咽着:“阿妈…对不起…对不起…这些事我都不知道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”

王卉君轻拍着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的,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银勾,你还记得阿妈说的话吗?从哪里跌倒,就从哪里爬起来。”

“你不能一直逃避着,不愿意站起来,只想停留在过去,你要往前走,前面还有人等着你。”

银勾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,他看见王卉君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淡,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。她的轮廓在融化,在消散,像雾气遇见阳光。

“阿妈!”

他伸手去抓,可这一次,他真的什么也没有抓到。

“银勾,我的孩子。”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该醒过来了,还有一个阿妈在担心着你。”

“去找阿妈的过去吧,他们会很喜欢你的。”

已读完:第88章 阿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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