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玉白恍恍惚惚。
江梧说话声音似在审判,一字一句都扎在他的心口处。
“你面前的文件袋里,是小迟这些年来的病历档案。”
“幻想症,重度抑郁,跳海自杀未遂导致的PTSD。”
“小迟第一次到我这里,是四年前,22年的夏天。”
“他当时跟我说,他最近总是能看到离开他很久的人。”
“离世的母亲,和一个故人。”
“我追问,他告诉我,那位故人的名字,叫做陆玉白。”
听到自己的名字,陆玉白眨了下眼。
“小迟说,他和陆玉白是最好的朋友,是高中同学。”
“他不想和陆玉白只是朋友。”
“我给他做了系统测试,开了药,叮嘱他按时服药。”
“但是。”
“小迟跳海自杀了。”
“那天本该是复诊的日子,小迟却没有来。”
“我给他打电话也没有接通。”
“我联系不上他,就去了他家。他家大门反锁,我找了开锁师傅,打开门,屋内空无一人。”
“最后我报了警。”
“凌晨四点多,医院给警方打来了电话,说是在海边发现了一位跳江自杀的青年,已经被送去市医院进行抢救。”
“我跟着警方去了医院。”
“病床被推出抢救室时,我看到了躺在病床上那人的脸。”
“是小迟。”
江梧似是感受不到陆玉白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一般,继续讲述着。
“我把小迟带回了家。”
“每天监督他吃药,和他谈心,一起生活。”
“那段时间,我能感受到小迟是真的在一点点变好。”
“可自从小迟和你重逢,他就一直在对我隐瞒。”
江梧没有惧怕陆玉白,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隐瞒他在录制节目的过程中,晕厥,应激,情绪波动大。”
“包括对大海产生PTSD,也就是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他都没有和我说。”
“甚至,在他回到南江后,还隐瞒了他私自断药的情况。”
“陆先生,你知道私自断药的后果吗?”
江梧语气很淡,可陆玉白却感觉到了江梧在生气。
“不清楚。”
陆玉白如实回答。
“私自断药的后果,就是病情复发。”
“他到南江的第三个月,我实在忍不住,给他打了一通电话。”
“他一直说自己没事,甚至还跟我开玩笑,可他话语间语无伦次。”
“我清楚他在隐瞒什么。”
“他私自断药了。”
“因为他上次来工作室开药只开了一个半月的量,那些药早就该吃没了。”
“果不其然。他断药后病情复发了。”
江梧看了眼时间,已经四点多了,一会就该回去照顾闻迟生了。
“陆先生,你知道,他幻想见到的人是谁吗?”
“是我。”/“是你。”
两人同时开口。
即便知道,陆玉白还是不可避免的心头一颤。
“小迟在大学时,幻想你成为了他的恋人。你们一起散步,一起吃饭,一起上课。”
“可身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象。”
“到最后,被人点破这一切,小迟自己也清醒了。”
“你根本就不在他身边。”
陆玉白垂眸。
心湖被颗颗石子砸中,激起巨大波澜,如同海啸般,久久未息。
节目录制那段期间,闻迟生所有反常的话语和举动,在这一刻被全部填写上了答案。
怪不得闻迟生会说又见到你了…
是因为闻迟生以前幻想见到过他。
怪不得闻迟生触碰大海会晕厥,会应激失声…
是因为闻迟生患上了PTSD。
他清楚,当年丢下闻迟生自己走掉是他的不对。
他不该丢下闻迟生一人。
他不该反应迟钝慢一步看清自己的心意。
他千错万错。
可闻迟生是无辜的。
闻迟生在他离开的时候受了太多委屈,太多苦楚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一个人承担一切。
“闻迟生,他在哪里?”
“陆先生,我有个问题。”
江梧没有回答陆玉白的话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?”
陆玉白说“因为我知道,他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去解决。”
“我要给他时间。”
“而现在,时间到了。”
江梧闻言,点点头,拿起了扔在桌面上的车钥匙。
穿上外套,江梧给陆玉白留了门。
“小迟在京郊疗养院。”
——
“刚才治疗有没有难受的地方?”
江梧给闻迟生切了块苹果。
“你还在逃避话题。”
闻迟生显然不吃这招。
“小迟。”
江梧无奈摇摇头,露出笑容。
“我会告诉你的,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等出院的,好吗?”
闻迟生了解江梧,见江梧这样说,那肯定是铁了心不想告诉他。
闻迟生只好点点头。
“小迟真乖。”
“快把这块苹果吃了,补充维生素。”
闻迟生今天很听话,估计是因为江梧离开太久的缘故。
最近闻迟生脾气渐渐稳定下来了。
治疗也进行到了最后阶段。
很快,小迟就可以恢复自由了。
江梧侧头看了眼门口,收回视线。
…
一个半小时前。
江梧出了工作室,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子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江医生。”
陆玉白唤他。
“可以带我去见见迟生吗?”
江梧弯唇,一瞬而逝。
“上车。”
…
陆玉白站在病房门外。
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望向坐在病床上的闻迟生。
瘦了。
怎么瘦了这么多?
陆玉白手指抚上玻璃窗,好似这样便可以触摸到闻迟生。
刚养回来的那两斤肉全没了。
陆玉白心疼不已。
病怏怏的,脸色还那么苍白。
‘小鸽子,辛苦了。’
陆玉白心道。
不过十分钟,江梧找了个借口出了病房。
“陆先生,见到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陆玉白咽喉似是被抵住般疼痛。
“不用担心,陆先生。”
“小迟这是正常现象。”
“小迟十一月末住院,之后一直在做MECT治疗,经颅磁,以及针对幻想症的治疗,中途有些反复,不过进入最后阶段后,效果显著。”
“平日里还会注射一些稳定多巴胺激素和精神激素的药物。”
“小迟总是没有胃口吃饭,不过偶尔也会提起精神多吃几口。”
“陆先生,小迟在努力康复。”
“也希望你珍惜小迟,给足他安全感。”
“他的病不会完全治愈,需要时间沉淀。”
“每天都需要吃药,情绪有时也会失控,他需要很多的爱和安全感去呵护…”
-
“我会的。”
“这些我都会做到。”
陆玉白望向病房里发着呆吃苹果的闻迟生,虔诚发誓——
“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他。”
“永远。”